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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秋美人
作者:翦依依
明朝天启四年。
位于山西深山绝岭上的傲冰堡,终年矗立在白雪纷飞,一片白茫茫的银色世界里,雪山插云,冰河倒挂,奇寒彻骨。
堡里除了堡主阎傲是唯一的男人外,从上至下清一色全是绝色女子,堪称得上是女人国或美人国。至于何以傲冰堡里的女子个个长得如花似玉,美艳绝伦,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仍能代代延续不绝,至今仍是个没人敢问,没人敢打听的谜。
傲冰堡在世人眼中是个神秘恐怖的地方,是外人的禁地,从来没人能活生生的上去,再活生生的下来。傲冰堡里的绝色美女,更是没人敢垂涎染指,胆敢动她们一根寒毛的。
堡里的女子美则美矣,身段亦都极姣好动人,就是个个不苟言笑,寒冷似冰。只除了堡主的掌上名珠阎净冰,生性活泼好动,又古灵精怪聪明透顶,堡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拿她没辙,也根本奈何不了她。
这也不能怪她,芳龄年方十七的她,正值花样年华青春活跃的时期,要她长年呆在这冰天雪地,除了她爹之外,就全是一副副美丽冰冷面孔的女人的深山绝岭上,实在是太过无聊又太过无趣极了。她敢打赌,连唯一还看得见、经常盘旋在傲冰堡上空的兀鹰,都忍不住要朝天尖叫。
话说,她前几次偷偷溜下山,不到半天光景,就又被她那生性严峻冷酷,武功盖世,江湖上人人见着他无不闻风丧胆,逃命要紧,素有“索命阎王”之称的老爹阎傲黑口黑脸给拎了回来。
这阵子,阎傲离堡去陕南办事,这样天大求都求不来的大好机会,阎净冰哪有不偷溜下山的道理。她大小姐在山下大开眼界,吃喝玩乐玩得不亦乐乎,差点连姓什名什都忘了就算了,还没事在山腰下捡了个昏迷不醒的大“包袱”上山来,只几天时间就把堡里的众美女们,扰得心神大乱,惊吓得花容失色起码吓掉半条命。
“小姐,小姐,那位公子醒来了!”
阎净冰的贴身女婢小绿飞快朝她奔来。
“他终于醒了!”
阎净冰惊跳起来,立刻比小绿更快冲进寝室去。她从来不肯好好、斯斯文文的走路,那会要了她的命。
“这位公子你总算醒来了,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再不醒来,我只好当你再也不会醒来,随手把你扔到冰天雪地上去喂兀鹰了。”
阎净冰一开口,总有本事吓得人心口一跳。果然那位浓眉俊目,面色仍透着一层苍白的公子,马上睁大了一双迷茫盈满问号的眼睛,睇向一旁呈一字形排开,一边各站四名,共八名穿着一模一样款式衣着,个个有着一张花容月貌的容颜的紫衣女子,一时间还弄不清楚状况地愣声问:“这儿是哪儿?是天上吗?我是不是死了?要不然怎会有那么多美丽的仙女站在我身边?”这一连四个问题一问出口,一干绝色美女全忍不住偷偷掩嘴窃笑起来,但很快便又强止住笑。“笑”,只能在心底,脸上万万不能展现太久,阎堡主轻功了得,来去无踪,什么时候会突然蹦出来可说不准。于是,一张张娇艳的笑脸又倏忽变得寒冷似冰。
“这位公子,这儿是傲冰堡,不是什么天上仙境,你可曾见过面孔冷冰冰不会笑的仙女?傲冰堡的堡主阎傲是我爹,我叫阎净冰。前几天我在山腰下发现你昏迷不醒,于是把你带上山来,要咱们堡里的神医蝶姑帮你诊治,她说你的呼吸和脉律都很正常,也没中毒的现象,就是诊断不出为何会昏迷不醒,真是急死我了。”
“多谢阎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柳浩永铭于心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机会,自当竭尽所能为姑娘效犬马之劳以报恩情于万一。现在下已感到身体没什么不适,因有要事在身,恕在下就此告辞。”
这叫柳浩的长得浓眉朗目,一双眼睛灼射着正直磊落的光芒,嘴唇厚厚的,俊俏的很,就是正派的看来有点憨厚耿直,连说话都正正经经的,这和刁钻古怪精灵透顶的阎大小姐比起来,说是正直得有点呆傻绝不为过。他话才说完,就要起身离开,阎净冰一惊,赶紧扑过去按住他的身子急声道:
“柳公子,你先别急着离开,你刚醒来,身子骨还单薄得很,根本还没完全复元,说不定走没几步路就又晕过去了,不信你试试看,我只要多摇你几下,你就头晕了是不是?”
这是什么话,阎净冰当他是一棵大树般拚命摇晃,柳浩岂有不晕的道理?不但被她摇得昏头转向,眼前金星乱冒,连肚子也咕噜咕噜饿得翻滚起来。阎净冰不但脑袋瓜机伶,耳朵也灵敏得不得了,立刻不放过地又扯又嚷:
“你瞧!不但头晕得紧,连肚子也饿惨了是不是?叫你别急着走你偏不听,如果你真想谢我,那就多休息几天再走,否则就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这种恩将仇报又忘恩负义的人?”
“这……阎姑娘,你先别这样拉拉扯扯。男女授受不亲,在下是男儿家还不打紧,要是坏了姑娘你的名声,那就真是恩将仇报罪该万死了。姑娘你……”
柳浩本想说姑娘你若执意坚持要在下留下来多住几天,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但这阎姑娘不但右手左手都来,整个娉婷动人又香气袭人的身子几乎全扑到他身上来了。那张比众紫衣女子更出色绝伦,沉鱼落雁般美丽的容颜,就在他鼻尖眼前近得没有距离,欺霜赛雪,吹弹可破的肌肤美得教他根本忘了要呼吸,忘了心还会跳,忘了该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姑娘我怎么了?不拉扯就不拉扯嘛!会少块肉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这,姑娘那,瞥瞥扭扭的,就叫我冰儿好了。怎么?终于发现我很美丽太美丽,没见过像我这么漂亮美丽的女子是不是?现在你见着了,也不算太迟。瞧你的模样,该是年长我几岁,我就叫你浩哥哥好了。”
柳浩被她出尘绝俗的容颜震撼住了。被她惊世骇俗、丝毫不知害羞谦虚为何物的言行举止惊愣,弄得原本就较木讷敦厚,一板一眼的笃实个性,更加不知所措,脸颊发烫不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支吾半天,总算迸出一句:
“冰儿……姑娘,若喜爱如此称呼在下便如此称呼好了。”
“小绿,浩哥哥昏睡不醒了好些天,一定饿坏了。你这就立刻去吩咐厨房弄些吃的来。”
冰儿立刻欣喜万分地吩咐婢女。还甜甜地,非常明白自己笑起来很迷人地朝柳浩露出撼人心弦,娇艳无比的笑容来。果然把柳浩看得呆拙拙、笨傻傻地,更显得呆直傻气了。
★ ★ ★
冰儿带着小绿和几名紫衣姑娘下山去了。柳浩自觉身体已没什么大碍,闲着无聊,便独自步出寝室,走着走着竟走进一片梅花林里,一朵朵娉婷娇艳的梅花,孤高冷艳地在雪地中愈冷愈开花,独占风情地绽放着扑鼻的芳香。柳浩深吸了几口气,顿觉神清气朗,在梅花林里走了几圈,想穿过梅花林到另一头去,却愈走愈心慌,老是在原地打转,就是走不出这片林子。他不服气地在一颗树干上做了一个记号,果然走了几圈又绕回到原点。这就奇怪了,怎么老是走不出去,他运起轻功,飞快飞行了几圈,仍旧回到原点。心想除了这片梅花林外,应该还有其它通路或出口可以到达外面去吧!于是就又折回寝室去。
才踏进寝室,便听见小绿惊喜的叫嚷声:
“小姐,柳公子回来了。”
才嚷完。冰儿已急得什么似地朝他冲来,紧张兮兮地抓住他嚷:
“浩哥哥,我不是叫你别四处走动吗?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不见了,真是快把我急死了。”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到却陷在梅花林里走不出去,只好又折回来。”
柳浩老实地回答。仍不太习惯冰儿那股亲热劲儿,大剌剌又很自然地把手臂插在他的臂弯里。还有那张愈看愈漂亮的脸蛋,总是离他这么近,害他老觉得空气稀薄,氧气不足。
“如果真能那么轻易就让你走出去,这傲冰堡还能叫傲冰堡吗?傲冰堡之所以被江湖中人称之为神秘又恐怖的禁地,就是因为堡里机关重重,致命的陷阱天罗地网般暗藏在每一个角落,分分钟钟会教来者脑袋开花,身首异处,只见活人来,不见活人回去。”
冰儿拉着他的手,径自朝里边的墙壁走去,又在离墙面约一步半距离的地方,用鞋子踏了几下,整面墙便霍然转动开来,成为一道可以通往其它信道的门,他们走了进去,小绿跟在后头,没一会儿工夫那道门便又变回一面墙。冰儿自腰袋中掏出一颗月明珠,信道内立刻亮如白昼。柳浩跟着她东拐西弯的往前走,只听见她又道:
“就拿刚才那道隔绝那间寝室的墙来说,是用五行的金、木、水、火、土相互配合设计而成的,只能在距离墙面东南方向一步半的地方,运用脚掌的功力,用鞋子连踏三次半,合成五行逆法才能打开,否则就只好活生生被困在里头当个饿死鬼了。”
冰儿颇为得意地接着道:
“还有那片梅花林,可不是普通的梅花林。它是用梅花七星阵配合北斗七星阵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横、开阳、摇光等七颗星,朝北方相互排列组合而成的。谁要想走出那片梅花林,就得先破解梅花七星阵和北斗七星阵的阵法,否则就算是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走不出去。”
说着说着,他们来到一间建筑雄伟肃穆的殿堂。
“这儿就是傲冰堡的大厅,我爹经常在这儿开会或训戒傲冰堡的女弟子们。”
“这大厅怎么那么多门?”
柳浩发觉这大厅的形状有点类似八卦,而且到处都是门。
“这大厅右八处门户,是照八卦的干、坎、良、震、异、离、坤、兑排列的。肉眼看得到的是八处门,实际上真正的门只有一个。无论你如何笔直朝那扇门走去,结果都只会撞上一睹石壁,那些门就如同虚设般,而真正的门却永远看不到,这就是八卦阵式奇奥渊博又高深的地方。当年诸葛武侯就是仗着这种八卦阵式,克敌制胜无往不利。”
冰儿说着又得意非凡地笑得迷人极了。
“如果说我爹是再世诸葛,那我就是小诸葛,只比我爹少聪明那么一丁点。不过再奇奥高明、变幻无穷的阵式,也会有它的弱点,只要看准弱点,来个致命一击,再高明的阵式,也会立刻瓦解形同虚设了。”
“难怪江湖中人,个个只要听到‘傲冰堡’三个字,便先白了脸,只差没吓破胆。”
江湖中人还私下称阎堡主是大魔头,阎堡主的女儿是小魔女,这些话柳浩再敦厚老实也没敢说出口。
“我爹不但武功盖世聪明绝顶,而且还自创了一套助颜有术、青春永驻的‘梅冰掌’,和用天山的水加入梅花和其它药材混合提练而成的“雪仙梅”。堡里的女人就是因为练就了这门武功绝学,再加上天天服用“雪仙梅”,个个肌肤赛雪、美艳夺目。”
冰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傲冰堡里的每件事都跟梅花有关,那是因为我娘的名字就叫雪梅,我爹以梅花来代表对她的思念。打从我出世后,我娘就去世了,我从未见过她,但据我爹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我顶多只遗传了她的一半姿色罢了。”
冰儿说完才想起要问的话。
“对了,浩哥哥。那天你怎会昏迷不醒的躺在山腰下?”
冰儿那样坦率真诚,柳浩也就毫不隐瞒地回道:
“我自幼由我师父秦老怪抚育长大成人,跟着他练功习武。前些时候,他遭仇家迫害至死,留下一封遗书和几道谜题要我破解,为他报仇雪恨。我正急着要去寻他的仇家,却不小心遭人暗算而至昏迷不醒。”
“原来那个江湖上人人称不正不邪、行事怪异的大怪人秦老怪就是你师父。据说他自称为秦九仙,是因他一喝起酒来,就会吟诗舞拳,把古人的诗词胡凑瞎拆得一塌糊涂,尤其爱吟唐朝诗人‘酒中八仙’李适之、贺知章等人的诗,酒醒后却又忘得一干二净,对诗词一窍不通,使起武功来更是忽邪忽正,看不出到底是哪门哪派,真个是不折不扣的大怪人。但他武艺那么高深,怎会遭人迫害,是什么人杀害他的?”
冰儿一副对江湖之事清楚得不得了的模样,其实全是从跟在他爹身边出生入死,傲冰堡里的女弟子中武艺最高强的翠梅、银梅嘴里听来的。
“我也不知道,但从我师父留下来的遗书和几道谜题中,应该可以寻求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有要事在身,急着要离开的原因。”
虽说秦老怪一生行事怪异,死后未必上得了天堂,但若连杀师之仇都不能报,实有愧于师父生前的养育之恩。
冰儿一听柳浩又提要离开的事,正要开始难过,两名紫衣女子突然神色紧张,十万火急地赶过来嚷:
“不好了!小姐,堡主回来了!”
“糟了!小姐这该怎么办?堡里一向戒条森严,第一条戒律就是:除了堡主之外,不得有任何男人留在堡内,倘若被发现格杀勿论。这……柳公子这么大个人该拿他怎么办?”
小绿紧张得整张脸变得大绿。
“小绿,你先别紧张,你马上把浩哥哥带回寝室去,那儿隐密的很,一时半刻之内,我爹还不至于发现。这儿先由我顶着,快呀!还不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柳浩还想说什么,已被小绿连拖带拉的拉走了。
“爹,翠梅、银梅姊姊,你们这趟去陕南,一去就去了十天半个月,真教人挂心想念死了。”
冰儿一见到阎傲和翠梅、银梅,立刻堆起一脸灿烂得不得了的笑容迎上去。
“冰儿,这上来傲冰堡必经之路的关卡和机关是谁破坏的?”
阎傲一见到女儿笑得太灿烂热情就知肯定有事,语气已比往常降温冷冽了几分。
“唉呀!爹呀!你有所不知,你和翠梅、银梅姊姊他们下山后,就有一票武林中人动刀动剑杀上山来,想抢夺掠取咱们傲冰堡最高深的武功绝学“梅冰掌”的武功秘籍。那些关卡和机关就是教那些人破坏的,不过幸亏堡里的人都安然无事,包括你的宝贝女儿我一根寒毛也未损,我早就跟你说有我这么聪明的女儿当家,你放心啦!”
冰儿比手画脚说得跟真的一样。
“哪门哪派的武林中人,有那么大的本事敢硬闯咱们傲冰堡?傲冰堡的关卡和机关,又岂是一般江湖中人的泛泛武功可以破解的?冰儿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爹,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冰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搬门弄斧瞎扯谎。是真有那么一票武功怪异的武林中人想硬闯咱们傲冰堡,不信你瞧瞧这枚上头刻有骷髅标志的暗器,就知道我没骗你。”
冰儿赶紧把那枚暗器拿给阎傲。心中实在太佩服自己,今天一早便先偷溜下山去打造了这样一枚很象样的暗器。
阎傲看了看那枚暗器,翠梅和银梅也仔细瞧了一番。
“堡主,咱们出人江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门哪派用过这样怪的暗器。”
翠梅分析道:
“我看这票武林中人,说不定根本不是中原人氏,否则怎能轻易就破解咱们傲冰堡的重重机关。”
“对对对!翠梅姊说得对极了,我瞧那票人的衣着和言谈也不像一般中原人氏,说不定是什么塞外高人。爹,我看你们不如赶紧追下山去,趁他们还在中原时,把他们一个个抓来喂秃鹰。”
冰儿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闪呀闪的,阎傲哪会不知自己宝贝女儿那颗古怪成精的脑袋瓜。这塞外高人就是她自己,除了她,谁有本事破坏他阎傲精心设计的层层机关。这丫头想激他再度下山,肯定又在搞什么花样。既然想迫他下山,那他更非留在堡里不可。
“既然堡里的人都安然无事就算了。机关被破解可以再设计装置过更精密、更无懈可击的。”
阎傲说罢,便打发她们走开,想独自静静。
冰儿这才伸了伸舌头,暗暗吐了口气。赶紧缠着翠梅和银梅,要她们讲这次她们去陕南的所见所闻。江湖,这么热闹又多事的地方,肯定又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怎么能不听。
★ ★ ★
残星疏映,山野岑寂,白茫茫的晓雾在梅花林间缭绕弥漫,已是四更过半。柳浩必须在天明前离开傲冰堡,否则只怕会走不成。
这些日子和冰儿相处后,柳浩发现只要再多看她那张俏丽绝俗的容颜一眼,双脚便仿佛被千斤沙袋绑住似的,走不动,走不开,也不想走了。
这发现,教自己那颗老实又正直得“真要命”的心,老觉得怪怪的。这“真要命”三个字,是他师父每每被他的老实气得七窍生烟,吹胡子瞪眼睛狂吼出来的。其实,冰儿为了怕他误闯傲冰堡的机关,分分秒秒会遭身首异处、鲜血乱喷的杀身之祸,早已把如何破解各处机关的方法告诉他。现在即便是眼前这片阵法高深的梅花林,也奈何不了他了。只是他那颗老实的心,却老实不客气地告诉自己,舍不得太早和冰儿说再见。
舍不得,也得舍,再不走,只怕冰儿每天费尽心思,用尽各种法宝和谎言拚命掩饰也藏不住他,迟早会被阎傲发现。为了不想给冰儿添麻烦,他是非走不可了。他轻叹一声,快起脚步,正想尽快走出梅花林时,却被身后一声娇嫩略带哽咽的嗓音唤住了。
“浩哥哥,你果然想丢下冰儿独自偷偷离去,连再见也没说一声。”
冰儿噙着泪光,撇着小嘴,可怜兮兮地直瞅得柳浩恨不能打自己一个耳光。
“我早知道只要告诉你破解机关的方法,就再也留不住你了。我也知道只要我存心保留几招,你便无法破解而任意离去。但我并未这样做,是不想教重重机关锁住你的人,却锁不住你的心。原来你这样讨厌冰儿,讨厌得分分秒秒迫不及待要逃跑、要离开。”
冰儿说得伤心晶莹的珠泪直掉,柳浩被她说得真恨不能掐死自己。他支吾笨拙了半天才迸出话道:
“冰儿,我……我不是存心要惹你伤心,我也从未讨厌过你。我只是不想教你爹发现我,拿你来严加惩罚,害你因我而受罪。”
“我爹想惩罚我,给我罪受可没那么容易。但你不告而别,就是在心灵上惩罚我,给我罪受。我会先大大的生气三天,然后再活活的伤心死。我好心救了你一命,你竟是这样薄情寡义的对我。”
冰儿愈说愈伤心。这活活的伤心死,再加上薄情寡义,柳浩真觉得自己很混蛋。但有这么严重吗?
真是怎么都说不过冰儿。偏偏她楚楚可怜的几滴眼泪,全滴到他心头去了,嘴里真是连半句“有理”的话也说不出。只能笨拙地像只呆头鹅杵在那儿。
就在此时,阎傲威严骇人的嗓音猛地响起。
“好一个你爹想惩罚你,给你罪受可没那么容易!冰儿,这位柳公子在傲冰堡已多活了太多天。依堡里严苛的第一项戒条是格杀勿论,绝容不得他多活过一个时辰,如今他是多活了太多时辰,也该杀该死千万次了。现在我就先收拾他,送他上西天,再来慢慢惩罚你这胳膊往外弯、明知故犯的不肖女。”
阎傲的话才说完,冰儿已比他更快的窜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柳浩面前,惊声狂嚷:
“不要!爹,不要杀浩哥哥,如果你非杀他不可,那就先杀冰儿好了。如果浩哥哥死了,冰儿也不要活了。”
“简直荒谬无耻!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又不知羞的话来。这姓柳的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没头没脑,为他连命也可以不要。我暗中观察了他好几天,他除了比别的男人看来更呆更蠢外,简直平庸平凡到了极点。你这丫头就算没见过男人,也不必急巴巴见着男人就狂抓着不放。”
阎傲气得脸都绿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翠梅和银梅则直为冰儿捏了把汗。
“谁说我没见过男人?我几次偷溜下山,各形各色,肥胖矮丑,什么样的男人全见过了,就没见过像爹这种不会笑的男人。浩哥哥长得俊朗英挺,眉是眉,眼是眼,笑起来时整张脸全是笑意,温暖潇洒又正直极了。就算他太过憨厚正义凛然,看来有些呆蠢,那也不是他的错。”
冰儿急起来,理直气壮得连“偷溜下山”也全说了,分明想气死阎傲。
“好!非常好。你不打自招偷溜下山的事,我迟些时候再慢慢跟你算,偷溜几次,就加倍罚几次。既然你把柳公子说得那样正义凛然,独一无二,我现在就出三个考题来考考他。倘若他能通过这三个考题,我就准许他留下来,任他在傲冰堡西面那间空石屋住下,爱住多久就住多久,那儿不属于傲冰堡境内,也算不得破了傲冰堡多年来森严的戒律。柳公子你可敢接受挑战?”
阎傲看死这蠢小子铁定过不了这三关。万一过了,被他这刁蛮精怪的女儿看上缠上的男人,也实在倒霉。
这样仁慈,破天荒没一刀杀了柳浩的事,冰儿就怕阎傲会变卦反梅,急忙嚷道:
“浩哥哥这么大个儿,又是江湖第一怪叟,武艺高深的秦老怪的高徒,岂有不敢的道理?不过,爹,你可别故意刁难,净出那些根本没人能破解的考题,否则我可不服。”
“传言秦老怪遭仇家杀害至死,既然柳公子是他的徒弟,一定深传他高奥精深、忽正忽邪的独门功夫,及他喝起酒来自称是‘酒中八仙’之后的秦九仙,能吟诗舞拳的丰富才学。我就出三个考题,考常识、武试及文试各一场,这样够公平吧?”
“阎堡主尽管出考题,在下柳浩一定全力以赴。只盼若通过这三个考题后,阎堡主能网开一面,别再把在下在堡里休养打扰的事,全怪罪追究到冰儿身上去。”
谁说柳浩又蠢又傻,就这几句敢做敢当又正直的话,再加上两人很知心很有情的对看了一眼,冰儿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决定这辈子非紧紧缠住他不可。
第一道考题,阎傲竟把他们带到梅花林外驯养豹子的石洞里。
“这两头从贵州深山抓来的金梅豹,今早还未喂食过。翠梅,你过去把那一大木盆的牛肉拿过来。”
阎傲指着从石洞上头洞缝里,一滴滴缓缓渗透下来的水滴道:
“柳浩,我要你在这一滴滴融化的雪水滴下二十滴前,把这一大盆的牛肉喂食掉。”
“喂金梅豹,浩哥哥这太容易了,只要记住豹子天性爱洁净……”
冰儿马上插嘴却被阎傲大声喝住,只得吐了吐舌头,拚命眨眼睛。
柳浩这辈子还没喂过豹子,他拈起两块牛肉,分别扔到那两头浑身豹纹有如金色梅花的豹子面前,牛肉就在豹子口边,豹子只看了一眼,前腿一撑,便掉身而去。怪了!到口的肉竟会不吃!柳浩又试了一次,肉叭挞一声掉落地上,豹子还是不吃。他改用剑尖叉上牛肉,身子腾空一跃趋向豹子,豹子也直窜上来,一口咬住牛肉,没咬牢叭挞一声掉落地上,豹子又不吃了。冰儿在一旁眼看右缝上的雪水一滴滴直滴下来,快急死了,偏偏阎傲那双严利似冰的眼睛,却能一边盯住水滴,又能紧紧不放过地直瞪住她,教她半点歪脑筋也不敢乱动。唉!只有期望浩哥哥会突然变聪明点。果然没笨到可以卖钱,柳浩已意识到豹子不同于其它畜生,脏了的肉绝计不吃。于是他扬了扬手中的牛肉,等豹子上窜时,腾空拋下牛肉,豹子接个正着,三两下狼吞虎咽就下了肚。就这样一拋一接,在第十九滴雪水滴下前,豹子已吃完整个木盆里的牛肉。
“哇!好棒哦!第一道考题顺利过关。”
冰儿早忍不住欢呼叫嚷起来。
考一般常识的考题过关后,阎傲又出第二道考题。
“柳浩,第二道考题考武试。翠梅和银梅是我傲冰堡里众女弟子中,武艺最高强的两位,功夫不相上下。你任挑一位和她比试,以一百招分胜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和翠梅姑娘比试一番。”
柳浩拱手道。
比试开始,柳浩使的是秦老怪威震武林的雷风拳,翠梅使的是傲冰堡威震江湖的梅冰掌,一个神掌无敌,一个冰掌无双。风拳、冰掌封招打将之际,飞砂走石山风呼啸。就这样风驰电掣般斗了半个时辰,柳浩连连疾击,神拳滚滚而上,凌厉之至迫得翠梅节节后退,掌法步法顿时大乱,柳浩趁胜追击,几招变招强攻下,不到一百招内已把翠梅打退,输赢立见分晓。
“哇!浩哥哥太棒了,我就知道浩哥哥武功盖世,翠梅姊一定打不过他。第二道考题也顺利过关。”
冰儿欢呼得又跳又嚷。
“第三道考题考文试。柳浩,秦老怪自称秦九仙,喝酒时能吟诗舞拳,你身为他的徒弟,对诗词歌赋即使不能朗朗上口,也当耳濡目染受教不少。现在,我就吟一首诗,如果你能在这首诗的涵喻中,猜中冰儿她娘的闺名,就算三道考题全部过关。”
阎傲说得理所当然,柳浩却一副天知地知,还有他自知对诗词歌赋根本一窍不通的尴尬样儿。
容不得他尴尬太久,阎傲已朗声吟起诗来。
众芳摇落独鲜妍,占断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撙。
冰儿在一旁瞧柳浩那副“莫宰羊”的傻愣样儿,急忙脱口叫道:
“浩哥哥,你忘了我跟你提过,我娘的名字叫雪……梅……”
“梅”字还没出口,冰儿已遭银梅封了哑穴,半点出不得声。阎傲早料到冰儿会有此“举动”,哪容得她帮腔,早已要银梅制住她。
这首“梅花”,是宋朝诗人林通的诗,林通结庐西湖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阎傲以这首咏梅诗来隐喻怀念自己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这样的胸襟和情怀,是他那张冷厉冰严的容貌上绝计瞧不出的。
柳浩支吾半天,什么“白梅”、“春梅”、“梅雪”,反正和梅花有点关连的全扯上一通。这傲冰堡从上至下全跟梅花有关,什么翠梅、银梅、连豹子都叫金梅豹,柳浩能想能猜的全说了,结果……就差一点,没猜中!
“冰儿她娘的闺名叫应雪梅。粉蝶如知合断魂,这‘合’字,应做‘应’字解。柳浩,这第三道考题你没通过。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还在傲冰堡见着你,格杀勿论。”
阎傲下达命令离开后,柳浩还傻傻地在想,这算什么考题,就算教他想破头也肯定猜不中!
一勾弯月,斜挂半天。
柳浩拎着包袱,想趁夜离开傲冰堡,脚步刚才踏出梅花林,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好大一跳。这梅花林的出口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亭子,冰儿窈窕娉婷的身影就伫立在寒风中的亭子里。
“浩哥哥,三天的期限已经到了,我知道你一定又会不告而别,所以先在这儿等你。”
冰儿娇嫩绝俗的容颜在月光下看不出一丝哀愁,又道:
“你一定奇怪,这儿怎么无端多出一座亭子,这就是梅花七星阵阵法高明之处。这亭子不用时,就像海市蜃楼虚无飘渺根本不存在一样。因此,就算你已大致知道破解机关的方法,从这儿一路到山腰下,仍有些不是机关的机关和陷阱是你破解不了的,除非你带我一块儿走。”
“带你一块儿走?这怎么成!”
柳浩的一颗心已连连惊跳得半天高。
“怎么不成?除了这原因,还有另外两个原因是你非带我走不可的。”
冰儿的大眼睛闪呀闪地,胸有成竹地笑道:
“第一,我已准备好包袱,你赶也赶不走。第二,你手上的包袱早已被我掉了包,你真正的包袱在我这儿。如果你想拿回你师父留给你的遗书和几道谜题,为他报仇雪恨,同时找到你亲生的爹,那就只好带我走。”
“你……偷看我师父留给我的遗书?”
柳浩提高嗓门嚷。有些动气地瞪着她,想朝她发怒,一股气在丹田处冲了冲,硬是教眼前那张灵动漂亮的娇颜,给幻化成一股无奈。真不知该拿她或能拿她怎么办!
偏偏冰儿清楚得很,天底下除了她爹,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在她那张标致绝伦的容貌前动怒生气的。她漂亮的阵子转了转,一副绝对理所当然的表情急声道:
“那当然,浩哥哥的事,就是冰儿的事,怎么可以不闻不问,漠不关心?依我看,你师父秦老怪真不是普通的怪,留下这么一封怪遗书和六道谜题……”
冰儿说着径自从包袱中拿出遗书念道:
浩儿吾徒:
为师的武功盖世,虽不能说是称霸江湖,威震武林万教,但纵横大江南北,只要提及我秦老怪秦九仙,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偏我这老儿潇洒怪异地闯荡江湖大半辈子,眼高于顶从未收过一名徒弟,却不知走了什么楣运,竟昏头昏脑收了你这么一个脑子少根筋的笨徒弟。
如果说你只是笨那就算了,偏偏你不只笨,还老实得“真要命”。无论为师的如何强迫,如何威胁利诱好说歹说,你那颗老实的心就是半点儿不肯妥协领情。只肯学习正派的武功,邪派的绝学功夫一招半式也不肯学,真是枉费为师我一身的盖世武学。哪天,你那套得自我的真传,展得风雨不透的七十二路雷风拳,败在别人手下时,千拜托万拜托,千万别提是我秦老怪的徒儿。
近来,为师的仇家三番两次来寻仇,为师怕是等不到你这笨徒儿从三峡回来就已先丧命九泉。因此先备妥留下这封遗书,你若还当我是你师父,念在我养育传授你武功的份上,就一定要为为师的报仇雪恨。
只不过,为师我自成一派,忽邪忽正的独门功夫,你只学得正派武学,就这几门过得去的烂功夫,想为为师的报仇雪恨,怕是为师的早就尸骨寒透不知投胎转了好几世,也未必报得了。
所以,为师在尽情豪饮,喝得烂醉,尽情吟诗舞拳享受最后一次人生时,为了不负我秦老怪大怪叟的盛名,有始有终的再玩它一次猜谜游戏,才不枉此生。因而出了六道谜题,分别放在六个用药物特制的锦囊里,你一个个依先后秩序拆开完成它时,锦囊自会化为一阵烟消失掉。待你完成六个锦囊里的谜题时,就是你为为师报仇雪恨,同时寻找到你一直追问的亲生的爹的下落时。
不过,千万要记住,一定要依秩序先后完成锦囊,半点投机取巧就会全功尽弃。害为师的在地下的不知哪一层拚命跳脚挥拳,死不瞑目。
冰儿一口气念完,已迫不及待抓住柳浩的胳膊嚷:
“你瞧,你师父喝醉酒时出的谜题,一定是愈醉愈怪,不是普通一般人能破解的谜,否则他就不会是天下第一怪叟。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你一个人怎么也比不过咱们两个人加起来强。再说,有我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小诸葛,跟在你身边,一定能更早破解谜题。所以,你根本不必考虑,咱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唉!你……就这样跟我走,你爹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你,说不定走没多远,他已派人把你抓回来,更加严厉的惩罚你。”
柳浩从不知女人这么麻烦,丢不掉又撇不清,简直有理说不清。
“这你甭操心。如女莫若父,我爹就算派一大票人把我抓回来,我也还是会再偷跑走。抓几次,就逃几次,脚长在我身上,心,他更是管不住。他若想活长命点,就不会自找这种麻烦。”
冰儿边嚷边拉着柳浩走,脚步愈来愈快。一下便消失在一早便隐身伫立在黑暗中的阎傲的视线中。
阎傲忍不住大大摇头,天底下居然有比他更无奈更没辙的男人!
他开始深深同情起柳浩来!他这古怪成精的宝贝女儿,谁要是“太幸运”被她关照上,想活长命点,想过安逸太平的日子,就只有等下辈子了。
★ ★ ★
北京,楚府。
后花园里池水碧绿,亭阁相间,缤纷艳红的杏花和朵朵雪白的李花争相吐蕊飘香。楚府的丫鬟悦儿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盛着一些甜点,踩着细碎的步子,穿过池上曲折的回廊,来到筑于池中央的六角亭里。
亭里的石桌上搁置着一把月琴,一曲哀怨动人的曲子,没多久前才自楚府的千金,北京城里第一大美人楚江秋的纤纤玉指下,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此刻,她正倚着栏杆,背对着石桌,眺望一池碧波荡漾,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叹。
“小姐,怎地无端端又叹起气来?悦儿给你带些点心来了,今儿个有你最爱吃的冰镇酸梅糕和八宝凉粉。”
悦儿边说边把月琴挪至一边,又赶紧把一碟碟各种不同的松糕,和一盅八宝凉粉端出来。
楚江秋把盈盈含愁的目光自点点绿波上挪回来。好半晌,才回过身来,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轻尝了几口香甜滑润的松糕,悦儿又道:
“小姐,你自个儿在这儿弹琴哀声叹气,前头大厅里可热闹得很。尤其是老爷和老太夫人更是笑得眼瞇,嘴也合不拢。我听小苹说今儿个来府上提亲的除了新科状元袁公子,还有武状元萧公子,和北京城里的首富秦天霸的二公子秦琥秦公子。其中以袁公子长得最俊宇挺拔,相貌堂皇,老爷和老太夫人简直愈看愈欢喜赏识他。”
悦儿说得眉飞色舞,好似她亲眼瞧见。小苹是楚老太夫人身边的丫鬟。这丫鬟和丫鬟间互通消息的本事,只差没把传声筒当号角吹,只要一丁点风吹草动,府里上上下下想不知道都不成。
楚江秋这一听更加没了味口。什么皇孙公子,文状元、武状元她一个也不想嫁,不愿嫁。她柳眉才皱起,悦儿已惊觉自己的口没遮拦,赶紧急声道:
“小姐,悦儿真该死!净说这些小姐不爱听的话,悦儿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岂会不知小姐的心事?小姐心里只有杜公子,自从上回去西山赏花,和去慈宁寺上香时两次巧遇后,便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着他。就算袁公子和萧公子再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小姐心仪爱慕的对象,还是只有那在宫内任职锦衣卫,英勇挺拔又风度翩翩的杜公子。悦儿说得对不对?”
楚江秋被悦儿看穿又说中心事,姣好绝美的脸蛋上立刻染上一片嫣红,更加娉婷照人。她红着脸,赶紧用一双美目瞪了瞪悦儿娇斥道:
“悦儿,你别瞎说,我和杜公子只不过见了两次面,交谈过几句,人家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我。”
“北京城里有哪家公子哥儿见过小姐后,不废寝忘食神魂颠倒的。尤其是那杜公子,虽两次都是护着他身边那位看来颐指气使,娇纵任性,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官家小姐去赏花上香,但一双俊目却直绕着小姐东转西转,半点儿不肯休息耶!只不知,那官家小姐跟他是啥关系?还有最教人伤脑筋的是,老爷向来对在宫内任职当差的锦衣卫压根儿就没好感。”
悦儿这么直头直脑一说,把楚江秋满怀的心事和愁思万缕全掀出来了。正因为如此才教她相思难解,愁上加愁。
楚老爷楚荆平在信王府当教头,是数一数二的武官,深得信王的器重和宠信。信王朱由检乃当今天子朱由校之弟。皇上由于体弱多病,又无太子,受制于魏忠贤,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魏忠贤只手遮天,操纵朝纲,权倾中外,掌管东西厂。信王早就视他为眼中钉不除不快,视皇位为囊中之物势在必得,早打定主意在登上皇位后,第一个要收拾除去的就是魏忠贤。而杜公子既为东西厂锦衣卫的指挥,任职效命于魏忠贤,便是信王府的头号对敌。
信王府表面上虽不动声色,私下却早已未雨绸缪,暗暗招兵买马,拢络心腹大将。此事在楚老爷曾几次提及,王爷有意把在八里铺之役,大败满州军队,此时正回京待命听候差事的辽东大营命事袁崇焕,收为己用而得知。
楚老爷自律严谨,严苛固执,既为王爷器重赏识,一颗心动也不敢乱动地誓死效忠王爷,岂肯让自己女儿和魏忠贤的手下交往?
肯不肯,能不能还在其次。杜公子有情还是无情?自己又怎生知道?这“情”字以往从没触碰过,几时已悄然在心底悸动萌芽。不能再让悦儿取笑自己,楚江秋没再答腔,只掩饰的低头又尝了一口松糕,味同嚼蜡,却是柔肠一寸愁千缕,才上眉头,却上心头。
★ ★ ★
北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杂耍表演,盘杠子、三上吊、千奇百变的魔术、趣妙横生的猴戏、说古道今的讲史杂剧、唬人心肺的大锯活人等等,花样层出不穷无奇不有。茶棚、酒馆、饭铺里客人川流不息。
穿着一身锦衣卫服饰,天生有股折人的气度,令他在人群中有种超拔感,俊伟挺拔英勇威武的杜擎。身后跟随着几名手下,一行五人刚办完差事,正想找家茶馆歇歇脚吃顿中饭,忽见前头一阵人潮汹涌窜动,混乱中夹杂着一阵叫嚷声,杜擎首当其冲,一个箭步急冲上去,其余人立刻跟上去。只见几名穿着侍卫服饰的官差,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竟当街调戏一名江湖卖艺的年轻姑娘。
“真倒霉!怎会遇到杜指挥,咱们快走!”
其中一名官差眼明手快率先拔腿开溜,其余几名也立刻像耗子见着猫,差点没摔死的一路逃窜开去。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搭救!”
那名卖艺姑娘,乌丝散乱,泪痕满面,衣衫不整地连同身旁那名看似她的亲人,和她一起卖艺的老人,一进连声双双地拚命磕头道谢。
杜擎朝他们领领首,要他们别放在心上。
“这些官差仗着大奸臣魏忠贤倾权中外的势力,便四处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调戏良家妇女,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一名市民在人群逐渐散去时忿忿地唾骂。
“这些锦衣卫也好不到哪去!全是一丘之貉,帮着那自称‘九千岁’,通番卖国的大奸贼,为虎作伥跑腿卖命。”
另一名江湖人士也忿声不屑地出言咒骂。
杜擎俊逸的脸庞上,倏地窜起一阵燥热,好似被唾骂的是自己。他的手下庾庆哪忍得下这口气,当下暴跳起来,就要冲上前抓那名江湖人士,要不那名该死的市民也可以,总之,开口骂人的先教训一顿再说。却被杜擎一声怒喝截住了。
“庾庆!不得生事。”
倘若全北京城的人都一起开骂,难不成全将他们宰了,才堵得住他们那把口?杜擎心头的疑惑和矛盾又再次窜动扩大。
他一抬眼,一名看来十分眼熟,背影纤盈娉婷的姑娘正打他眼前经过,他的一颗心猛跳一下,立刻追上前去。
“请恕在下……冒昧无理,认……错人了。”
当那名相貌奇丑无比,有着一张血盆大口的姑娘一回头,猛朝他咧嘴笑,却又笑得娇羞答答时,杜擎结结巴巴,差点吓晕过去。才知道姑娘家居然能长得这般恐怖吓人的地步。这……和楚家千金未免相差得太过离谱了,真该死!简直是羞辱了她。庾庆和另外三名手下已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合该是个多事的一天,当他们在茶馆里叫了酒菜,坐下来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只听得邻桌几名公子哥儿争相说道:
“听说新科状元袁公子,还有武状元萧公子,全都先后到楚府提过亲被拒。就不知咱们这有着倾城倾国、沉鱼落雁般容貌的北京城第一大美女楚姑娘,心仪相中的对象会是哪家的公子?”
“我还听说北京城首富秦天霸的二公子秦琥,提亲不成,气绿了一张脸。现下正满地找回面子,四处放话道,用抢的也非要用大红花轿把楚家千金给抢回秦府。”
这些比姑娘家还多嘴多舌的话语,听进杜擎耳朵里,简直不是滋味极了,一颗心更是上下翻搅得不象话。自从上回奉命陪虹茵去西山赏花时,他因拾到楚家千金不慎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手绢,手绢上的一角绣着“江秋”两个娟秀的字迹,他立刻追上前去,把手绢还给她,两人交谈了几句,才知楚姑娘的闺名便叫江秋。那是第一次,楚姑娘美若天仙的容貌便在他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象。而后,两人又在慈宁寺巧遇,彼此交换了几个动人心魄的眼神,言语似乎根本已是多余。再然后,杜擎就像得了相思病外加失魂症好几期似的。才会发神经到连路人甲,路人乙,只要稍稍长得标致点的姑娘家便以为是楚姑娘。也亏得他的心脏超强,否则刚才分明差点被那有着一张血盆大口的姑娘家,吓掉半条命。
说是多事的一天,半点儿也不假,才刚神魂出窍了好一会儿,便听得一阵叫嚷声,是庾庆的大嗓门惊嚷道:
“我说嘛!茶馆外头那顶轿子好生眼熟,原来是震姑娘翩翩到来。震姑娘,你真神通广大,咱们杜指挥的行踪,半点儿瞒不过你。”
“庾庆,你可是亲耳听见邻桌那几位公子谈论楚家千金。你倒是说说看,我震虹茵和楚家千金,哪位长得较标致出众貌美迷人?”
庾庆被震虹茵一双媚眼勾魂似的一笑又一瞪,吓得到口的酒当场喷了满桌。他支支吾吾,涎着一张变了样儿的笑脸,忙打躬作揖道:
“这……这还用说,当然是咱们震二总管的掌上名珠,震虹茵震姑娘较风姿绰约貌美迷人多了。”
“杜大哥,你听到庾庆的话儿了。人家想听你亲口说,你可也同意他的说法和看法?”
一双美目和勾魂笑已更加媚人地拋向杜擎,偏偏杜擎就是接收不到,还根本不当一回事地板着一张俊脸,不答反问:
“震二总管找我有事?”
“爹爹没事找你,我自个儿就不能来找你吗?”
震虹茵本想抓住问题,非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但杜擎不想回答的问题,任谁也甭想迫他开尊口。震虹茵可聪明得很,自不想碰一鼻子灰,找不到台阶下,索性手绢一甩,裙摆一撩,水蛇腰一扭便大大方方坐了下来。她的贴身丫鬟菁菁,则赶紧随侍在侧微微颔首地站在一旁。
说起杜擎和震虹茵的关系,非亲人又非主仆,却也撇不清关系。杜擎原是震府里杜管事的遗孤。话说当年震钱彬在任职西厂的二总管前,曾奉命调到四川去当剿匪指挥,后才又调回宫内。不幸却在举家迁回京的途中,遭绿林大盗埋伏报复,震钱彬以寡敌众,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哀呼惨叫,但杜管事却在危急中因护卫震夫人而丧命。震钱彬念在杜管事的一片忠心,遂把他的遗孤杜擎找来,大力栽培重用。时至今日,杜擎能一跃成为锦衣卫的指挥,除了他自身的本领和武艺高强外,也全亏震钱彬的推荐和一手提拔。但也因此成了众人口中唾骂,大奸臣魏忠贤手下的爪牙走狗。还不时得奉命承办震大小姐颐指气使,层出不穷,直缠得人透不过气来的“私差”。例如去西山赏花,去慈宁寺上香礼佛等差事。不过,杜擎也真酷得可以,个性有棱有角,就是不肯稍稍转弯。
于是两人一对上,就多半是像现在这番景象。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自顾自地大拋媚眼,顾盼生姿,非要对方收下她胸有成竹、娇艳似花的笑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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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硬跟着柳浩一块儿逃离傲冰堡,下得出来后,冰儿便兴奋莫名的一张姣好美艳的小脸上,尽是止不住耀眼迷人的笑容。一双晶亮美丽的眸子,满是新鲜好奇的光彩,什么都不放过地溜来溜去。
才几天光景,便给柳浩添了不少麻烦。别的不说,光是她那张藏也藏不住惊艳四方的绝美容貌,就不知惹来多少因垂涎倾慕她,而不时突发的大小“意外事件”。柳浩心中已大大后悔不只千百次。照这样下去,怕是没到完成遗嘱为师父报仇,便会先被这“麻烦精”、“大包袱”,弄得神经紧张失控,一条命先去了半条,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浩哥哥,我刚问过客栈里的掌柜,他说离这儿十多里外的镇上,就有一家最负盛名的‘南北镖局’。赶明儿咱们一早便上路,找到那家镖局,第一道谜题就能迎刃而解找到答案了。”
冰儿丝毫不露疲态,反倒精神奕奕的跑进跑出。
柳浩被她这么大声嚷嚷,一连进出了五、六次,哪还睡得着。索性坐下来,把第一个锦囊里的锦笺在紫坛桌上摊开来,仔细地再推敲思索一番。
只见一方锦笺上鬼画符似的,又是诗又是画的涂鸦着:
侯火“云峰”峻,悬军幕井干;
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
诗的一旁是用狼毫鬼画着许多支镖,有些镖头向上,有些镖头向下。
这是什么鬼谜题、鬼遗嘱?!柳浩怎么看就怎么看不出,为何冰儿执意不肯离开山西,又非要找到那家“南北镖局”不可。冰儿瞧他看了好几遍仍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忙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道:
“喏!你瞧这首诗,是唐肃宗干元年中,杜甫弃官避乱秦州,作杂诗二十首中的第十九首中的两句。是描写凄凉悲壮,西陲动乱残破的景象。你师父秦老怪自称秦九仙,喝醉酒时就爱吟诗舞拳,把什么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佛王维、及酒中八仙贺知章等全当拜把兄弟看,很给面子的把他们的诗词胡凑瞎拆胡吟乱书一通。”
冰儿用水葱般的玉指,指着那两句诗又道:
“你师父向来行事怪异,既然有心跟你玩一场猜谜游戏,自是不会很爽快的告诉你答案。他特别把这两句诗中的宴‘云峰’、‘西极’用狼毫圈出来。‘云峰’……描写峰际入云,比喻山高:‘西极’……描写晚风吹得西方星斗摇摇晃晃,指西方星斗。这‘山高’和‘西方’,意思就是指‘山西’。所以我猜第一道谜题就在山西境内。至于那些鬼画符似的镖,上面的镖头向下,指‘南’,下面的镖头向上,指‘北’。指的就是‘南北镖局’。”
柳浩被冰儿这么头头是道说得恍然大悟,频频点头。脸上又是赞赏又是欣喜地喃喃道:
“我从不知你熟读诗词歌赋至此。看来你这……”
“麻烦精”、“大包袱”六个字,亏得没及时脱口而出,便教得意洋洋,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得“谦虚”的冰儿把话抢去道:
“那还用说,我早说过,有我这么美貌又聪明盖世的小诸葛跟在你身边,是你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天大福份。不过,说起来,也全亏我自幼到大每每犯错时,便教我那不苟言笑的老爹,给罚跪关进我们堡里的神医蝶姑平日珍藏医药秘筵和各类古诗书籍的密室里,纤悔面壁思过。结果就把整个密室里的藏书全经过消化到我的小脑袋瓜里去了。”
柳浩被她洋洋自得又俏丽可爱的表情惹笑了,连带掀动得心窝一阵波动。他那老实得可以教人一眼看穿的个性,立刻令他不知所措的红热了一张俊脸。他赶紧清清喉咙,腼腆地急声道:
“第一道谜题的答案是不是就在‘南北镖局’,也得等明天找到后才能知晓。你已进进出出我的房里五、六次,这次该没什么事了吧!累了一天,早点回房歇息,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呢?”
“如果我说我根本还不累,今晚就打算留在你这儿陪你聊通宵,不走了呢?”
“这……这……”
冰儿最最爱看就是柳浩老实脸红,像红透的柿子可以卖钱的表情。
她笑得精灵迷人又顽皮透顶极了。骤不及防便在他发烫的脸颊上亲吻一下,吻得又响亮又大声,然后,自己也羞红着脸一下跑开了。
当柳浩和冰儿果然在“南北镖局”,寻得秦老怪预先保的镖……第一个锦囊里的谜题的答案时,柳浩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当场活活被气死。
冰儿一路偷瞄他的脸色,一路在一旁拚命替他降温熄火规劝他。直到他们在镇上一家客店里落了脚,在房中坐定下来后,冰儿犹不死心地道:
“你师父留了一册‘毒孤邪魔真经’的武功秘籍给你,无非是希望你学会真经上的武功后,能替他报仇雪恨。你想想看,你师父的武功已算是盖世无双,他的仇家都能杀了他,可见对方的本领和武功之高,更胜于他之上,绝非你那几招雷风拳便对付得了。邪派功夫又如何?以邪克邪,你师父的仇家,怕也不会是什么正派中人。只要你使的得当,没滥杀无辜,除强扶弱,就是好的武艺绝学,哪来正邪之分。”
冰儿瞧柳浩一张刚毅老实的俊脸,似有几分动容,但仍严板板地透着一股怒意。可就是没吓阻她那把口,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你没听刚才那店小二说,咱们要的半斤烧刀子、抓羊肉、樟茶鸭、爆三样,还有辣子鸡丁,一样也没有。只得清茶淡饭和馒头,还千叮咛万吩咐,夜晚最好呆在客店里别乱出去,说是什么“千刀魔”正在觉岚县境内四处作案杀人,每隔三日,每到月黑风高的夜晚便会有一人遇害丧命,死状惨不忍睹,身上遭千刀乱砍,连整颗头颅都不翼而飞。害得人心惶惶,每家客店、茶馆、饭铺,甚至连街道上都冷冷清清,没人敢出门。你说,像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狂,就算用再邪毒的功夫,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也万死不足以蔽其辜。”
这倒又说得柳浩那颗正规正矩、死不肯学邪门功夫的心激扬愤怒起来。这种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杀人魔,自己一旦碰上了,说什么也不能坐视不理。冰儿把他脸上忿忿咬牙的表情全看进眼里,故意拿他说过的话又说回给他听:
“还有,你不是一再叮咛警告我,‘江湖’可不是我想象中的热闹、多彩多姿又好玩。尤其是山陕这一带,近年来更是山贼、盗寇四起,什么八大王张献忠、小闯王李自成等绿林大盗横行无阻嚣张跋扈。再加上,眼前这杀人魔及你师父的仇家,又为了寻找到你亲爹的下落等,你更是非学会这真经上的武功不可,否则何足以担当应付这些重任,你说是不是?”
柳浩浓眉攒聚地没说半句话。却在心中忖道:
“倘若我不肯学这真经上的武功,第一个锦囊就无法完成,其余的五个锦囊就更甭提了,也自是没法替师父报仇,更寻不到亲爹的下落。”
也罢!也罢!师父这江湖第一怪叟的盛名也不是没由来的,人都死得快发臭了,还不死心地硬要弄出这几道怪谜题来整治他,非迫得他学邪派武学不可。
但气归气,又能奈何得了他这死了还作怪一番才肯安息的师父吗?
于是,第二天黎明,当金光耀眼,橘红满天,太阳刚自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时,柳浩便背负着刀剑和武功秘笈,到客店附近的一间破庙旁的空地上,练起“毒孤邪魔真经”上的武功来。
冰儿也挺勤快的跟着他早起。他练功时,她就在一旁东晃西晃,也没闲着的自己找乐子。他休息时,她就赶紧帮他递茶水、送糕点或包子馒头,帮他拭去额头上涔涔的汗珠。
也亏得柳浩内功深厚武功底子好,就这样专心练了十来天,以为已练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了。但运起掌力来,第一个锦囊就是动也不动好端端的,半点儿拿它没辙。
“浩哥哥,你师父在真经上,明明附带鬼画符的一张纸条说,只要练成这绝学武功,再运起正邪相合的八成功力和掌力,这用药物特制的锦囊就会化为一阵烟消失掉,怎地这锦囊就是好端端的,连一丝轻烟也没冒一下?”
冰儿比他还焦急地把那锦囊翻来覆去瞧了半天,还在鼻端嗅了嗅,她熟读医药秘笈,可就嗅不出这锦囊是用什么药物特制的。她美丽的眸子转来转去,猛然一亮。
“有了!浩哥哥,你把真经上的武功结合雷风拳一起行使运气试试看?”
柳浩马上会意的吸气运起掌力,果然没多久手中的锦囊便化为一阵轻烟消失掉。
“哇!好棒哦!总算大功告成,完成第一个锦囊。原来‘正邪相合’意在此,你师父也真怪得恨不能把他从坟墓里揪出来臭骂一顿。不过,他再怪,也难不倒我这精灵又聪明透顶的小诸葛。”
当他们喜不自胜的回到客店时,整个客店里的客人正惊惶失措议论纷纷。
“昨晚又死了位客倌,这已是这半个月来镇上第五位被‘千刀魔’千刀颅,砍至浑身血流不止而丧命的受害者。”
冰儿在听得众人心惊肉跳,面白齿颤地左一句、右一句,个个差点被吓破胆的话后急忙道:
“店小二,这丧心病狂心狠手辣的‘千刀魔’,每隔三天就会作案残害一条人命。你马上去散布谣言四处放风声道,昨晚那位客倌不但武艺高强,丝毫未遭到毒手,还将‘千刀魔’生擒活捉,现在已用铁链和脚炼,把他制伏铐牢在客店里,等着后天一早送往县府衙门治罪。”
“这……这……这不是自找死路,硬要把‘千刀魔’引了来?”
店小二吓得上下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正是要把他引了来。你别怕,尽管照我的话去做。我们一定要在三天内,下一个受害者丧命前活捉他。”
柳浩在一旁已来不及阻止冰儿信誓旦旦,说得响亮贯耳,拚命拍胸夸下的海口。
至于这些谣言和风声,后来在镇上造成多大的震撼和轰动,一波波争相涌来想一睹‘千刀魔’庐山真面目的人潮,差点没把客店给掀了的盛况,就甭说了。
只说第二天深夜,刚敲了二更,一名手持大刀的蒙面黑衣客,果然身手矫捷,快似风的夜侵客店。客房里的客倌正面朝里边昏睡沉沉鼾声均匀,那名“千刀魔”手脚被铁链铐牢,闭目坐在墙的一隅。黑衣客凶狠残忍,二话不说举起大刀就要狠狠砍将过去,忽地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了过去。
“哼!你这该遭万箭穿心,该死千万次的‘千刀魔’,居然说砍就真的砍将过来!幸亏本姑娘够聪明机伶,一早便在油灯里动了手脚,在灯蕊上加了几滴咱们傲冰堡特制的‘梅飘香’,只要闻到这股香味的人,就会真气受阻,血脉不畅,浑身瘫软无力的立刻昏厥过去。除非像我和浩哥哥预先吃了解药,才能没事。”
佯装成客倌的冰儿忿忿地用鞋子端了几脚已昏厥过去,躺在地上的“千刀魔”。
冒牌的“千刀魔”柳浩则在一旁,怜爱又万分宠爱地摇头苦笑道:
“有你这位小诸葛脑袋瓜里层出不穷的锦囊妙计,我这新学的‘毒孤邪魔真经’上的绝学武功,怕是根本没机会使上几招。”
后来,“千刀魔”的真实身分被揭穿了,原来是一名满州武师,奉命从关外潜入中原滥杀无辜。
“满州鞑子想打进关来,强占咱们汉人的江山,简直可恶极了!”
众人围着“千刀魔”,又是唾骂又是拳打脚踢,恨不能喝他的血,啃他的骨头,为那些无辜丧命在他手下的人报仇雪恨。
★ ★ ★
从西山一路来到陕西,在一家客栈落脚后,冰儿便急忙忙四处打听起什么“寻芳阁”、“醉梦楼”、“飘香阁”等最著名的妓院来。柳浩被她搞得一愣一愣地频频皱眉。
冰儿在遍寻无获后有些气馁地,把第二个锦囊里的锦笺摊在桌上道:
“你瞧这两句诗……”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有客‘归欤’叹,凄其霜露浓。
“明明暗示的是这儿没错呀!难不成是我估计错了。这首李颀的‘望秦川’,写的是他罢官返乡时郁抑凄然的心情和景象。你师父特别用狼毫把‘五陵’和‘归欤’圈出来。‘五陵’……指的是长安附近汉武帝的陵墓: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归欤’……指的是不得志想回乡的意思。孔子周游列国不遇,想回鲁国,曾说:“归欤!归欤!’。你师父又特别在‘归欤’两字旁,鬼画符了几朵花和女人……”
“我懂了,‘五陵’指的是长安,所以你一路寻来了这儿。但这些‘花、女人、归欤’鬼画符指的又是什么?”
柳浩已快失去耐性地抢着回答。真要命!这种把古人的诗词,胡拆瞎解释一通,当猜谜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普天下大概只有秦老怪一人做得到。而这秦老怪不是别人,正巧是他师父。柳浩开始恨起“酒”来,如果没“酒”,他师父绝计不会发这么严重的酒疯。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店小二。
“姑娘,小的已帮你打听到,城东有一家‘醉乡楼’,天桥边有一家‘回乡阁’,就这两家妓院是用‘乡’字取名的。”
“太好了,就是要找那家‘回乡阁’!”
冰儿大喜过望地打赏给店小二一些碎银,便迫不及待拉着柳浩往外跑。
“什么地方最多如‘花’似玉的‘女人’,能令男人消魂乐不思蜀的,当然就是青楼妓院。‘归欤’意指‘回乡’。这第二道谜题的答案就在‘回乡阁’。”
当他们果然在“回乡阁”的常嬷嬷手中,拿到秦老怪几个月前交托给她的一只铁盒子时,冰儿气得一张漂亮的脸蛋红咚咚的,柳浩也气红了脸。
冰儿气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袋人的窑姊儿们,没一个把她放在眼里,一窝蜂拥上前大展媚功,死缠活缠着她俊逸老实的浩哥哥,只差没将他生吞活剥,活脱脱撕下一层皮连逃都逃不回来了。
柳浩气的是铁盒子里的答案,竟是“毒孤邪魔真经”的第二册。早知学完这种招招阴狠毒辣,见血封喉的邪门功夫后,还有第二册,打死他宁可被唾骂为忘恩负义的叛徒也不学!不学!绝不学。
冰儿自己气完后,瞧柳浩仍兀自气得忿忿握拳咬牙,在房里踱来踱去。遂抓起那本真经,装模做样便要往窗外扔去。
“冰儿,你要干嘛?”
柳浩大喝一声。
“当然是要把这本真经扔掉呀!这本真经居然把浩哥哥惹得那样生气,还留着它干嘛!与其任它搁在这儿碍眼,不如扔了让不小心拾到的人,捡了个大便宜,学会这种集天下最阴狠毒辣的武功绝学,去称霸江湖,为所欲为滥杀无辜。”
冰儿说著作势就要往外扔时,大眼睛又晶亮亮溜了溜柳浩一眼道:
“其实,做个忘恩负义有仇不报的叛徒也没什么大不了!尤其是有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底下最最怪的师父。不过,做个明明可以找到亲爹,却不去找,不去认亲爹的不肖子就实在太……”
实在太怎么样?冰儿聪明地把下文留给柳浩,让他自己愈想愈觉得自己实在大不孝。不孝者该当何罪,该遭天诛地灭?该遭天打雷劈?总之……
“慢着!别扔。我宁可自己学着不用就当防身,也不愿万一教邪派中人学会这种毒辣的功夫,去任意妄为残害武林众生。”
于是,为了节省盘缠,又为了方便练功,冰儿和柳浩就不再住客栈,而在城郊找了家农户。这些农户大都有空着的房间,很乐意借宿给路途中需要住宿的人,只收几钱银子,以贴补家用。
就这样约莫练了半个多月后,第二个锦囊总算大功告成,化做一阵轻烟。
接着,第三个锦囊就更教人伤透脑筋了。锦笺上胡画瞎画得一塌糊涂,几乎看不清鬼画符些什么东西。几句杜甫的诗,胡凑瞎拆得勉强可辨如下:
“禹庙”空山里,早知乘四载;
秋风落日斜,疏凿控“三巴”;
“巫山巫峡”气萧森,玉露凋伤枫树林。
一旁还歪七扭八画了一间寺庙,环绕在层层白云中。
“你师父也真怪透了!一定是早已喝得烂醉如泥,才会把这几句五言律诗,和七言律诗混在一块儿。其实这是两首不同的诗,上两句是‘禹庙’中的第一句和第四句;最后一句是‘秋兴’其一中的第一句。而且原诗也非这样,应该是……
“禹庙”空山里,早知乘四载;
秋风落日斜,疏凿控“三巴”。
“巫山巫峡”气萧森,玉露凋伤枫树林。
冰儿只差没想破头地翻了个大白眼又道:
“‘三巴’和‘巫山巫峡’都是指四川。‘禹庙’在四川忠州,咱们这就一路上四川去。”
他们一路到达四川后,又在忠州找到禹庙,却扑了空,着着实实被秦老怪摆了一道。冰儿气呼呼地跳脚。半晌,才敲着脑袋瓜直嚷:
“唉!你瞧我真笨,你师父在锦笺上歪七扭八画了一间寺庙,环绕在层层白云中,指的是我们先前路过的‘白云寺’,而非‘禹庙’。”
于是他们又赶忙折回头,果然在“白云寺”的住持方丈白云大师那儿,取得一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
冰儿和柳浩相视苦笑,你看我,我看你,笑得苦哈哈。不必看也知道一定是“毒孤魔真经”的第三册。
秦老怪的“大怪”、“特怪”、“超级特大怪”,他们可全领教过了。从镖局、妓院、到寺庙,还有什么更怪的把戏,他们已不敢也不愿多想。
目前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练功,赶紧完成解决第三个锦囊要紧。
★ ★ ★
当第三个锦囊总算也大功告成时,已是又过了大半个月后了。
冰儿和柳浩决定先四处逛逛溜达溜达,好好的轻松一下,再开第四个肯定会又教人伤透脑筋气得跳脚的锦囊。
这天他们逛呀逛的,逛到市街中心,什么新奇好玩,五花八门的买卖和玩意见都有。像捏面人、皮影戏、猴戏,踩绳上竿、耍大刀等杂技。冰儿看得眼花瞭乱好不开心。
尤其是那几只耍猴戏可爱透顶的小猴子。不但会翻筋斗、垒罗汉、骑车、骑狗、踢球跳绳、还会有板有眼,一招一式的模仿练武之人使几招功夫,有趣极了。
冰儿看得尽兴后,目光又被不远处一个搭高的台子,台下一大群不时叫嚷声四起,掌声雷动的热闹人群吸引了去。
“冰儿,刚才你不是直嚷着要吃糖葫芦和龙须糖,我这就去给你买几枝,你先去台子那儿等我。”
柳浩没忘了冰儿那张馋得要命的小嘴。他不习惯把感情和温柔摆在那张老实的俊脸上,冰儿却已能领会感受到,甜甜娇俏地朝他点头一笑,一双脚已迫不及待往台子那头跑去。
原来是场热闹好玩又有趣的拋绣球招亲。招亲台上站着一位穿大红缎子丝绸薄夹袄,下着一条白色绣粉蝶的绸称,脸上被着白色面纱,手捧着绣球的窈窕姑娘。这家姑娘长得挺秀丽端庄的,难怪台下挤满了一大群拉长脖子、争相等着接那颗绣球的公子哥儿及贩夫走卒们,就不知那颗绣球会落在哪个幸运的男子手上。
冰儿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昂着小脸,左瞧瞧,右瞧瞧,前瞧瞧,后瞧瞧。瞧到的不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般的男子;就是见不得姑娘,见着漂亮的姑娘,就控制不住张大的嘴,口水直流的恶心男子;要不就是一看便知,脸上横竖标贴着风流成性,不长进的纨夸子弟。唉唉唉!好男子全躲到哪儿去了?冰儿真替那姑娘捏了把汗,穷紧张干着急得什么似的。
只瞧见,那颗绣球已高高的拋起,突然空中吹起一阵强风,绣球朝冰儿这儿吹来,不偏不倚被一个长得俊伟挺拔,浓眉大眼,一脸老实样的男子接了个正着。哇!何时冒出个这么俊俏潇洒的男子,刚才拚命张大眼瞧了半天怎没瞧见?瞧他呆拙笨傻地愣在那儿,手上还抓着两枝糖葫芦和龙须糖……老天!是她的浩哥哥?!冰儿才惊叫出声,一阵欢呼叫嚷声夹杂着热闹的掌声四起,还来不及多想或分辨清状况,柳浩便被蓦地窜出的四名高头大马,看似护院或庄丁的魁梧男子,左右挟持、不由分说地架走了。
“喂喂喂!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强盗、野蛮人、该死的莽夫!你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不分青红皂白,说抓就抓走我的浩哥哥?你们快把他还来!”
冰儿又跳又骂,鬼嚷鬼叫的拚命挥拳顿足,已快急哭了。
“哇!打哪儿冒出来这位宛若仙女下凡,倾城倾国的小美人。连招亲台上‘钱家庄’的千金,也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姿色。不过,就是性子刚烈了点,像个小辣椒。”
几名脖子早拉得瘀酸,盼得发疼,偏没接着绣球的公子哥儿们,惊为天人,大大垂涎地纷纷围过来,又是动手,又具动脚的。
冰儿又急又气,哪容得他们放肆占她的便宜。几招梅冰掌,掌掌凌厉强劲,威猛十足地把这几名手无缚鸡之力,中看不中用的公子哥儿们,打得七零八落,飞弹到好几步路之外,个个哀呼惨叫以为错把女罗剎当仙女看。
是夜,冰儿在借宿来的房里焦急担忧地来回踱步。一颗心能焦急担忧至什么地步?疯狂的地步。她就只差一点点就到达疯狂的地步,而那一点点是她拚命警告控制自己,不准疯了,不能疯了。冷静!冷静!千万要冷静。否则,怎能救出她的浩哥哥。
先前,她已趁夜先去探了一下“钱家庄”的情势。才知“钱家庄”果真是用“钱”堆起来的。光是让院和庄丁就不知有多少,养了那么一大票人是用来干嘛的?当然是专门用来守卫保护庄内安危的。守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据闻,“钱家庄”经营的南北杂货、药材行、米粮仓、丝绸庄等,分支联号多到没人敢不认得“钱”字标记的店铺商号。偏偏钱家的千金又长得窈窕貌美,浩哥哥会不会对她……对她……。冰儿这一胡想,一颗心已不再只是焦急担忧而已。
总之,一颗小脑袋瓜能胡想乱想到什么程度?冰儿吃的酸醋也就跟着吃满到什么程度。就这样辗转不安踱来踱去的,直到天际发白,又再千熬万熬,熬过一个白天,熬到第二天夜里,一颗心已不知为浩哥哥转了几千几万遍。再转,就要转去了。
当冰儿蒙面穿着一身黑衣裳,再次来到“钱家庄”的庄墙下,她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纵身飞上墙头,再无声无息纵进庄墙内。墙内植满花树,她穿花绕树,前面是条青砖信道,沿着信道直往前去,右侧是大厅、后堂和一排厢阁,左侧是相连的数座独院。冰儿脚步迟疑了一下,正不知该往哪去?只听得一阵声响,五、六名巡逻的护院正行前头经过,她身子一闪,隐身在假山花丛里。过了好一会儿,又见一名看似丫鬟的女仆,手掩住一只篮子匆匆经过,冰儿立刻眼明手快窜出去,从身后制住她,捂住她的嘴恐吓道:
“钱家小姐住在哪间厢阁?快说!不说就一刀毙了你。”
丫鬟吓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颤抖的手指向数座独院中的其中一座。
冰儿塞了颗迷魂丸到她口中,一掌把她打晕拖到花丛里。便飞身窜向那座独院,掠上玻璃瓦,飘身入院内,再跃上香阁外面的横梁上。
香阁内,果然见她千思百想、一颗心再满就装不下她的浩哥哥,被铐上手炼和脚炼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里。冰儿心中一痛,立刻忿声暗自臭骂:这算什么拋绣球招亲!就算再有钱有势,也没理由把准新郎倍当囚犯似的关起来。她拉长耳朵,再定睛一看,只听得一名长得挺秀丽的女婢,正好言好语在伺候劝慰坐在嵌玉檀木桌旁,一名穿得缓罗绸缎,打扮得十分华丽,脸蛋儿也挺清丽,却只会嘻嘻傻笑着的姑娘道:
“小姐,小毕就求求你再多喝一口参汤,要不然老爷怪罪下来,小毕就算有十个胆也受不住。再过两天就是你大喜成亲之日,你就多吃点儿,把身子养好点儿,将来好早日给钱家生个胖娃娃,替钱家传宗接代,好了了老爷和夫人的心愿。虽说,小毕是被老爷迫着披上面纱替你上台拋绣球招亲,可也总算替你觅得了如意郎君。”
那叫小毕的,瞧小姐仍只会呆呆地傻笑,又无奈地道:
“瞧那公子长得眉清目朗、英俊伟岸,小姐就算前年打山西回来的途中,轿子没在雨夜中不慎翻下山崖,被救醒后就变成这个模样儿前,也一定会喜欢上他。再说,大夫说过,小姐这病是后天造成不会遗传,将来生的娃娃一定会健健壮壮……”
冰儿再也听不下去!简直可恶又无耻至极,原来是场天大的骗婚!怪不得把浩哥哥当囚犯般关得牢牢的。她在镖囊里摸出六支含有剧毒的梅花镖,又狠又准地射向那两名守在铁笼旁的彪形大汉的胸口上,各中三支,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噗通倒地。她身子一跃便来到小毕身边,封了她全身的穴道,然后在她身上摸出钥匙,飞快打开铁笼,除去柳浩身上的手炼脚炼,撕下面罩激动哽咽地嚷:
“浩哥哥!是我,是冰儿来救你了。”
柳浩在措手不及,一切来得太突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后,也眼眶热热,激动的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紧紧的、紧紧的把冰儿搂在怀中。
等到他意识到怀里软玉温香娇小可人的冰儿,头一次这么温柔、这么乖顺、这么难得连动也没乱动一下,一副娇羞不胜的俏模样,他才知道自己大胆地对她做了什么?是承诺?抑或是真情流露深情的告白?
还来不及细想分析个清楚明白,他那张老实的俊脸已一下红到耳根后头去了。
经过拋绣球招亲,柳浩被抓又被冰儿救出的事件后。柳浩和冰儿的感情已不能控制地大大迈进了好几步。饶是像柳浩这样正规正矩又老实严谨的人,要他把“情”字放在嘴上或付诸行动,简直就像要他的命、烫红他脸上一层皮似的,三不五时就红了一张俊脸。
就像现在,冰儿直嚷着要他为她梳理光滑柔软、黑缎般直泄腰际的乌黑发丝。
他一个大男人家,这辈子还没做过这样“为难”、这样得小心翼翼又得很温柔轻巧,才不会弄疼她的工作。好不容易总算没出差错的梳理完,冰儿又转过脸来,笑容无邪又妩媚地要他帮她把一支白玉雕花的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浩哥哥,我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冰儿这身打扮?”
妆点上簪子,耳鬓两旁各留一撮飘逸发丝,美目桃腮、柳眉巧鼻的冰儿又立刻缠着他问,害柳浩想不脸红也不行。
女人家能美到什么程度?冰儿就是其中之最。套句她自己常自信满满、稍微谦虚点都不能的话是,她冰儿若自认是天下第二美人,没哪个女人敢自称是天下第一美人。而这大美人正用一双美得教人发晕的翦水美目,盈满期待娇柔又纯真地直瞅着那叫柳浩的自己。
“好……好……好看极了……”
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全在他发呆的大脑中一一转过,只要能随便挤出一句,冰儿就会开心死了,偏偏柳浩除了脸红环是脸红,他一急就用自己灼烫的唇,飞快捕捉亲吻住她粉嫩的樱唇。
“好看极了!教我日日看……夜夜看……朝朝暮暮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柳浩心跳狂乱喘息地终于迸出一句。所谓“情不自禁”,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冰儿笨拙昏眩地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吻。觉得自己在轻飘飘和烈焰狂烧中摆荡,那是种新奇狂猛,她活了十七个年头从没有过的体验和感受。她喜欢,好喜欢就这样被她的浩哥哥紧紧地搂着,两颗渴望爱慕已久的心,贴合的几乎揉在一起了。
就这样吻得昏天暗地,吻得好象直往上飘,快要羽化成仙,又好象吻得快要燃烧殆尽,吻得全身热得再吻下去就要融化了……
“浩哥哥,你说日日看、夜夜看、朝朝暮暮看一辈子冰儿也看不腻,此话当真?”
见过狂热炽热的吻,能吻到缺氧,吻到耳鸣的吗?这儿就有一对。冰儿终于找回失魂的自己,娇媚喘息地问。
“嗯。”
柳浩重重地点头。这一点头,就是一辈子的承诺。
只怕不承诺,冰儿也不许。谁要他偷偷偷走她的初吻,都是“情不自禁”惹的祸。但他却甘之如饴,就这样一辈子守着这情深的承诺。
果然冰儿贪婪撒娇地,与他深情的目光紧紧交缠道:
“这么好听的话,我要你每天都说上它一遍好吗?冰儿日日、月月、年年、跟定你一辈子都听不腻。”
就这样,这句话,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被说了三次,冰儿也当真听不腻的听了三次。
三天后,他们又开始绞尽脑汁,全力以赴地努力破解起第四个锦囊来。
只见锦笺上鬼画符着几个大字:
“北湖庭洞”
里万家中梦“蝶蝴”
瓖王非王,“日”坐愁城
柳浩和冰儿对看了一眼,脸上都是“真要命”,这秦老怪的酒疯又不知发作到第几级,无奈又“莫宰羊”的表情。
小诸葛冰儿的小脑袋瓜,可没被这些天的痴迷狂恋冲昏了。她来回踱步,脑子也东转西转,前转后转转了好几圈。踱到第二十四步时,答案已呼之欲出。
“你师父这次没吟什么诗词,来几句上元节猜灯谜似的句子,也真亏得他年纪一大把了,脑子还不肯服老的没生锈。这‘北湖庭洞’,反过来念就是‘洞庭湖北’,意思就是指湖北。里万家中梦‘蝶蝴’,反过来念就是‘蝴蝶’梦中家万里。这‘蝴蝶’故意不给暗示,看来反正和“蝴蝶”有关的都不能放过。这第三句,浩哥哥你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冰儿美目溜呀溜地考起柳浩来了。
柳浩只是老实可也不笨地立刻道:
“瓖王非王。既非王,去掉王字,就是‘襄’字。‘日’坐愁城,这‘日’字,应该是指‘太阳’,日、月、阴、阳,日字同阳字,所以应该是指‘襄阳’。”
“对极了!浩哥哥,我早说过和冰儿处久的人都会愈来愈聪明。现在你可相信了吧!咱们这就出发去湖北的襄阳找‘蝴蝶’。”
柳浩爱宠地捏捏冰儿猛作鬼脸的俏鼻尖。终于相信这小妮子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谦虚”两个字,而非自己愈来愈聪明。
当他们把什么“蝴蝶村”、“蝴蝶茶坊”、“蝴蝶庙”,甚至把“蝴蝶楼”的“花魁”红牌窑姊儿蝴蝶姑娘找来逼问了一番,都毫无结果。直到冰儿把秦老怪起码臭骂过九百九十九次,臭骂到秦老怪耳朵长茧,肯定三辈子投胎转世都逃不过当聋子的恶运后。终于在“蝴蝶山庄”的老庄主手上取得第四个锦囊里的答案。
而这答案此刻正惹得有人暴跳如雷,快气疯地猛挥拳大骂:
“学完已够阴狠歹毒的‘毒孤邪魔真经’,又弄来这么一本‘九重天拳’下册。原来江湖中人人争相寻找,拚得你死我活,最至高阴毒的武功秘籍在我师父这儿。”
“浩哥哥,我知道你痛恨死了学这种阴毒的邪派功夫。但咱们现在是箭在弦上、骑虎难下,总不能千努力万努力熬到这节骨眼皮说放弃。尤其是这种江湖中人人争相欲学的武功绝学,更是否能教别人学了去。你就当自己暂时保管这本武功秘笈,学会后就立即销毁它,却不一定要用它。我保证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强迫你学这功夫果然‘该死’的师父知道外,就没人知道。”
冰儿总有办法说服柳浩,从他满肚子暴张的怒气,直说到他气消没辙。
“说服”,自然是一个口说,一个心服,冰儿不只口说,还用樱桃小嘴直往他的俊脸上亲去,少说印上十来个教人心荡神驰的热吻。柳浩哪能不气消,不心服,不投降臣服在她的美人计之下。
★ ★ ★
完成第四个锦囊后,柳浩本打算立刻再接再厉,继续再破解第五个锦囊,反正不管是驴骑马或是骑虎都难下,就只有一路骑下去了。偏偏冰儿玩心太重,一路上什么事都想玩玩儿,什么事都想试试,又爱多管闲事,一颗古道热肠的心,鸡婆多事得不得了。至于曾经、已经、正在、或将要给柳浩惹的麻烦事儿,他就不想再多提,免得气死自己。
“冰儿,你快过来看这第五个锦囊里,锦笺上排列写着的是什么鬼东西?”
柳浩自己研究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这种只有他师父秦老怪写得出来的怪东西,也只有冰儿这阎小怪看得出。说她是阎小怪,一点也不夸张为过,此怪,是古灵精怪的怪。
“呵!现在终于有事要求我了是不是?还敢嫌我是特大号的麻烦精?都说是那些麻烦自己找上我的,你偏不信!就拿那……”
“冰儿!如果你不再重提细数那些自己找上你的麻烦事儿,我就当全忘了。现在咱们只看只谈这锦笺上的谜题。”
柳浩只想尽快完成所有的锦囊,硬是要冰儿把注意力摆在锦笺上。冰儿猛翻白眼,红艳艳的小嘴儿翘得老高,连生气的模样都要命的迷死人,害柳浩差点又忍不住想吻她,什么也不管了。
冰儿没察觉到柳浩暗自克制自己种种深情的心思,只瞧见锦笺上稀奇古怪地排列写着:
纹 力
五弱 田关
绣添线……可……又
剌 水 开
“你师父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难怪阎王老爷急巴巴把他找了去,净出这些要人想破脑子的鬼谜题。万一我冰儿想坏了这颗唯一仅有的脑袋瓜,他就算活蹦乱跳活起来,可也赔不起。”
冰儿又开始臭骂起秦老怪来了,她边骂边动鬼脑子。也亏她脑子动得快,没骂多久就有了眉目。她实在太佩服自己了。
“你师父把这谜题分成三组,第一组,从左念到右是‘刺绣五纹添弱线’,这七个字是一首七言律诗中的句子,指的是五色纹彩的绣线或刺绣,应是指‘绣坊’、‘绣庄’之类。第二组,从左念到右是‘水可田力’,‘水和可’即是‘河’,‘田和力’即是‘男’,取其同音即是‘南’,指‘河南’。至于第三组这‘开又关’,浩哥哥你可看出是指什么地方?”
再难的谜题,经冰儿这么一点还不通的就是大笨蛋,柳浩当然不肯自认笨,立刻回答道:
“开又关,当然就是指‘开封’。”
“对极了!浩哥哥咱们只管往河南开封去找什么‘绣庄’、‘绣坊’之类的,范围就缩小到很小,而且容易多了。”
当他们在河南开封,最著名及最擅长刺绣荷花的“荷姑绣坊”,女店东荷姑的手里,拿到第五个锦囊里的答案时,柳浩和冰儿不必看也知道是“九重天拳”上册。
“浩哥哥,你不觉得奇怪和纳闷吗?你师父不知又发什么酒疯、打什么鬼主意,硬要你在上个锦囊里先学‘九重天拳’下集,这会儿才又学上集?”
像是回答冰儿的疑问似的,秦老怪早已神机妙算地在武功秘籍旁附了一封短笺。冰儿这才发觉,立刻展开来念道:
浩儿吾徒﹕
恭喜你已完成前四个锦囊。能看到为师留下的这封信笺,表示你没老实且笨得太彻底,实在大大可喜可贺。
“九重天拳”乃当今武林最深奥高深的武功绝学,江湖中人无不拚死拚活想夺取它。但一旦到手的人,都会从此集开始练起,这就自掘死路,立刻会全身经脉大乱、血液逆行暴毙而死。就算内功再深厚的人,不死也会走火入魔,武功全废,全身残废只剩半条命。因此至今仍没人能学成这最深奥的武功绝学。而我秦老怪唯一的徒儿眼看就要学成了,为师的当然忍不住,现在正在坟墓里偷偷的咧嘴大笑。
待你学成这武功绝学后,只要使一招最高深的“九重天拳”,就会知道最后一个锦囊的去处。关于你的身世,当初你娘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把你交给我时,只说她有个亲人是当官的,姓左叫做么斗的,你只要去问他,就会知道你爹的下落。至于杀害为师,害师父我在黄泉路上实在很无聊、没酒喝的仇家,你也很快就会找到他,不必问,当然得狠狠把他碎尸万段,教他立刻滚下来陪我再比试比试,看谁才是阴曹地府里的武功第一高手,替为师的报仇雪恨。
你最最最聪明绝顶的师父 秦老怪留
当柳浩又花了将近半个月时间,终于学成“九重天拳”后,冰儿立刻要他使一招最难最高深的招式来看看,却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你师父也真是!这么小气巴啦的,就透露这么一丁点儿,教咱们打哪儿找起?九重天拳……九重天拳……唉!有了!差点被你这居然敢在本姑娘我这小诸葛面前,自称是最最最聪明绝顶的师父给耍得团团转。“九重天”指的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大明天子住的地方当然就是指北京。那姓左的既然是当官的,自然也在北京,咱们这就一路北上去北京准没错。”
★ ★ ★
北京城的街道上说有多繁华热闹,就有多繁华热闹。
这对长年几乎是被幽禁,在山西深山绝岭上的傲冰堡的冰儿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若非柳浩一双亮熠有神的目光,分分秒秒紧锁住她,不时把她从那些五花八门、新奇好玩又热闹的市面街景里拉回来。现在,他该努力找得昏天暗地的不是他的亲爹,更非他师父的仇家,而是她这特大号却抵死不承认的麻烦精阎净冰。哪会这么好,来此地也有两天了,她还好端端安安份份待在他身边。
“浩哥哥,这些北京城里的人个个也真奇怪得紧。大街小巷、茶棚、酒馆、饭铺里,人人争相谈论唾骂魏氏专权,说魏忠贤手下的党羽,像什么‘十孩儿’、‘四十孙’、‘五虎’、‘十狗’等,专反‘东林党’。而这‘东林党’,分明跟你师父信笺里提的那个叫左什么斗的人有关。偏偏后来无论咱们如何逼问,他们全都战战兢兢像见着鬼似的,就连客栈里的老掌柜都死守住那把口,宁死不肯再提只字半句,你说是什么道理?”
别瞧冰儿一颗心定不住就是爱玩儿,但耳目却机伶得很。尤其是跟锦囊有关的一丁点儿风吹草动,蛛丝马迹,她绝对是过耳过目不忘。更甭说是这件事实在太离奇、太邪门、太不好玩了。打死她也非问出个道理来不可。
“魏忠贤操纵朝纲,只手遮天,权倾中外,把自己的党羽称为‘正派’,把‘东林党’贬为‘邪派’。凡是一切正派重要的人物,全被冠上‘东林党’的罪名,被编入‘点将录’里,准备按名单一一开除陷害。据我所知,我师父提及的那名当官的左光斗,就是名列前茅的重要人物。只不知为何人人言词闪烁,诚惶诚恐,就是不敢多言。”
柳浩也觉得有点儿纳闷。别的不说,光是左光斗是唯一知道他身世的人,就非查个清楚明白不可。
“有了!浩哥哥,咱们明天就去北京城里最大的一家镖局,保左光斗的骨董家产。”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儿是北京城,可不比其它地方,能任你随意胡来乱来。”
柳浩以严厉的目光,警告一双美目转来转去闪着慧黠盈彩的冰儿。
“这……恕本姑娘我暂且保密,难以奉告。”
冰儿居然打起呵欠来了,还卖了个大大的关子。分明想教柳浩今夜辗转难眠,没个觉好睡。
第二天一早,冰儿和柳浩抬着一口上好的大木箱,里头装满草皮木屑石头等,大剌剌来到城里最著名的太原镖局。
镖局里的总镖头叫翟大隆,冰儿一见到他便道:
“翟总镖,这口木箱里全是价值连城的瓷器、玉、青铜、唐朝石雕、宋朝钓窑或艺林珍秘的字画真迹等。我们想重金保这口木箱到山西,给左光斗的亲人……”
“左光斗?姑娘如果你说的是左都御史左光斗,这……请恕在下直言,这趟镖咱们太原镖局保不起,请姑娘另找镖局。”
翟总镖才听得“左光斗”三个字,已先吓掉半条命。白着一张脸,抖抖瑟瑟就要赶人。
“翟总镖,你不问问咱们下多少重金银两保这口木箱,就先拒绝这门生意,太说不过去了吧!再说,这趟镖如果连最负盛名的太原镖局都保不起,还有哪家镖局胆敢保得起。”
冰儿这句话是笑脸迷人说的,可一把利剑已飞快狠狠架在他的脖子上。柳浩也眼尖手快,立刻制伏住镖局里其它正要冲上来的人。
“姑娘和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就算有十个胆、十条命,连同整个太原镖局上下三十余口人命也保不起这个镖。凡是和魏忠贤的党羽作对,如左光斗、魏大中、杨琏、顾大章、周朝瑞、袁化中等人已全被处死。东西厂跟锦衣卫的厉害,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只要和这些人有一丝瓜葛牵连,都会被安上谋反大逆的罪名,这种灭门诛族的事,谁惹得起。”
翟总镖这么一说,冰儿哪还会多待在这儿一分半秒。她抽回长剑,拉着柳浩二话不说就走人,走得好快好急,留下一大口箱子的“垃圾”在太原镖局。
“浩哥哥,你也真是,什么人不好攀亲带故,偏偏挑个已被处死的左都御史左光斗。这节骨眼人人想和他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哪还会千里迢迢来和他认亲认戚。”
冰儿一路直为柳浩叫屈抱不平,柳浩看来有些丧气又深沉,半句话也不吭。
回到客栈后,冰儿才想起还有最后一个锦囊还没开。这锦囊倒有些特别,外头绑着一条打结的红布巾,冰儿打开一看,只见几个斗大歪斜的字写着:千万别开这锦囊!
柳浩在一旁瞧见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消化细想,冰儿已自作主张打开。
“冰儿!我师父特别声明千万别开这锦囊,你还开?”
柳浩惊嚷,脸色都变了。就怕前功尽弃,所有心血全白费了。
“别紧张!浩哥哥,你师父说千万别开!就非开不可。他这大老怪怕咱们开这锦囊,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怕咱们骂他!咱们就愈是要开。”
冰儿这阎小怪,以怪制怪,才不会上秦老怪的当。
锦囊里是一封短笺,大概是留书时已酒醒大半,只歪七扭八写了几个字,还算整齐:
浩儿吾徒:
别怪师父我没先苦告你别开这锦囊,若被活活气死、呕死,或搥胸顿足,愤怒得朝天尖叫狂吼、七窍生烟而死可别怪我。
为师的刚才酒醒过来,这才想起你娘当初把你交给我时,曾说她有个亲人是当官的,其实不是当官的,是姓管的,住在什么斗右县,不是叫左什么斗的。唉!总之,人老了再加上喝起酒来就有这毛病。最糟的是偏偏为师的又把当年你娘交给我那块唯一能证明你身分的玉佩,有次醉酒时糊里胡涂不小心拿去赌掉了。
先别气得撕了这封信,要气也等看完一起气比较划算。其实嘛!不知道自己身世还不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也不会少块肉,就当我秦老怪的徒儿也不是太丢脸的事,你说是吧!
其实说起来,是为师的有你这老实得真要命的徒儿才真丢脸去了足足二十几年。现在总算可以扬眉吐气,终于迫得你学会“毒孤邪魔真经”和“九重天拳”,这两大武林中最至高无上的武功绝学。现在你大可逢人便说你是我秦老怪的徒儿,当然说得愈响亮贯耳愈大声愈好,总之,说到对方记住为止。
至于,为师我的仇家,年轻的还没出世,老的已作古多年,目前还没哪个人有本事能要为师我这条老命。除非为师的自己活得不耐烦、太过无聊,早点儿去和阎王老爷喝酒吟诗、舞拳作乐一番。不过,有你这老实徒儿一心想为我报仇雪恨,为师的算是没白收你这徒弟,在坟墓里也会忍不住偷笑三声。
你独一无二、气死人不偿命的师父秦老怪留
冰儿一念完,就气咻不己把信笺扔在地上,拚命用鞋子又踹又踩,忍不住直为柳浩跳脚谩骂道﹕
“这是什么跟什么嘛!简直是废话连篇!我早说你师父怕咱们开这锦囊,铁定是他自个儿先心虚想吓吓咱们,可没想到会离谱得这么要命!亏他还有自知之明,自称是独一无二、气死人不偿命的师父。害咱们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从山西、陜西、四川、湖北、河南,直到北京。这一路还东寻西找遍过镖局、妓院、寺庙、山庄、绣坊等,光是学会‘毒孤邪魔真经’和‘九重天拳’这两大武功绝学,就耗费咱们起码个把月的工夫。结果到头来竟是陪你这天底下最最怪、最无聊透顶的大醉鬼师父,玩了这么一场要命搞笑的猜谜游戏,真是气死我了!我冰儿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什么人气到这番地步,……”
冰儿气得娇颜红咚咚的,气得拚命跳脚的双足差点抽筋,直骂到似乎该骂的全骂完了,才发觉比他更有资格、更该大大生气的柳浩,竟丝毫不动怒不生气地双臂交抱在胸前,直用一双亮熠有神又趣味横生的目光直盯着她瞧。冰儿被瞧得小脸蛋更加嫣红娇羞了。
“浩哥哥,咱们被你师父耍得团团转儿,东奔西走却白忙了一场。人家替你抱不平、愤怒不已,怎么你反倒像没事人似的……”
冰儿没机会把话说完,就教柳浩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双目炯炯灿灿、盈满深情地直看入她的眼道:“生气当然是会生气,但只要转念一想,这一路走遍千山万水,有你陪在身边,就是最大最宝贵的收获。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烙下点点滴滴咱们共同走过的欢笑,没有一步是让我觉得后悔白走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固然遗憾,但这已是无法改变且无可选择的事。不需要再为我师父报仇雪恨,更是教我放下心头重担,我本就不愿残害任何生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怪我师父,反倒该感谢他,因为他那封鬼遗嘱,才引得你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怎么也赶不走,宁可逃家也非跟着我来,因此咱们才能一路结伴相知相随相守在一起。冰儿,你懂吗?最最重要的是有你,有你在我身边,其它的都不再重要。”
冰儿从来没听过,也从没想过柳浩会突然说超过六句以上那么多的话,而且句句都那么好听,那么深情动人,那么教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心肺发烫不说,没听上几句就眼眶热热的,到全部听完,冰儿已忍不住感动得晶莹的珠泪,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吸吸鼻子,泪眼法然地直瞅着柳浩道:
“浩哥哥,没想到你和冰儿在一起久了,居然变得这么聪明,突然就会说这么多动人又好听的甜言蜜语……”
柳浩失笑又是怜惜又是不舍的轻捧着她的脸,吹干她脸上的泪珠。然后印上一串串热情缠绵的吻,在她粉嫩香甜的红唇上。
千里迢迢东奔西走,辛苦白忙了一场锦囊猜谜游戏后,说不怪秦老怪的是柳浩,冰儿可没说过这句话。
其实她私心里也早就不怪了,只是嘴上没事就“故意”不忘骂上两句,这“故意”,当然是有用意的,柳浩哪会不知她鬼脑子里打的是什么念头和鬼主意。还不就是想多待在北京城里多玩上几天再说。
顺着她,是因情深和疼惜;再有就是实在拿她撒娇魅力无法挡的本事没辙。这一顺着她,就顺成像现在这样子……
“浩哥哥,前面那摊子上卖的全是女人家用的玩艺儿,如胭脂、花钿、簪子、绣花鞋、丝绸锦缎等,你一个大男人对那些玩意肯定没有兴趣。我看你就等在这儿,我过去挑几样,好带回去送给翠梅、银梅和傲冰堡的姊妹们,她们一定会欢喜极了。”
说的也是,那些女人家用的东西,少说也得挑上半炷香的工夫,柳浩索性在不远处等着。
就这样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过那么稍稍不留神,目光溜了溜环顾四周一圈,再回到原点,便不见冰儿窈窕娉婷的身影。柳浩这一急,一颗心已吊得半天亮。说时迟那时快,仿佛见冰儿粉绿色袂翩然的裙角闪过巷弄里,还听得她高喊救命的叫嚷声。
柳浩焦急万分,狂追上去,一颗心慌乱成一团,东寻西找哪儿有冰儿的影子?
只急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这头那头全寻遍了,却单单忽略了墙上头,手里正抓着一枝糖葫芦,好端端坐在那儿吃得乱开心得意一把的冰儿。
“浩哥哥,你干嘛跑来跑去跑得气喘吁吁?”
嘴里塞了一颗糖葫芦,纵身一跃下来的冰儿,居然还好意思问。
柳浩一见满脸嘻笑,好得不能再好,突然蹦出来的冰儿,立刻气绿了一张俊脸。
“冰儿!你什么好玩不玩,居然玩起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游戏!”
柳浩怒喝,快气疯了。脸上绷得死紧,焦灼慌乱的心落了地,却半点不能原谅她太过顽皮的行为。
“别生气嘛!人家只是想试试看,冰儿在你心中到底有多重要?既然浩哥哥不喜欢,以后不玩就是了嘛!”
冰儿马上堆起蜜糖似甜得不得了的笑容,想融化他绷得硬邦邦的怒容。
“喏,人家特别留了一颗最大颗的糖葫芦给你,吃了保证马上降温气消,半点儿气也发不出。”
那还用说,任谁的嘴里硬生生被塞进一颗圆滚滚的糖葫芦,那还能发怒发威!再加上冰儿香吻大赠送,几个热情要命的吻,就把柳浩满肚子的怒气全吻得不知去向。
算了!算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冰儿这刁钻古怪、冰雪聪明,一吻能教人失魂,再吻能教人忘了天南地北姓啥名啥,三吻……就不必说会有多惨的大美人。柳浩决定原谅自己的懦弱,不再和她计较。
他们一路继续逛到天桥边,一大群人围在前头正在观赏千奇百怪、变化多端的魔术表演。冰儿最爱看变魔术了,百看不厌不说,回去还得学人家若有其事、有模有样变几招来玩玩才过瘾。
他们挤在人群中跟着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看得尽兴极了,看得冰儿被人群挤开,和柳浩隔开好一段距离还不自知。蓦然间,站在冰儿身边的一名小书僮,惊叫一声,被几名彪形大汉抓了去,冰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自己也一块儿被人腾空抱起扛在肩上被掳走了。
“浩哥哥!快来救我!”
冰儿拚命嘶声狂喊。声浪透过人群中的掌声和叫嚷声传过来。
柳浩听是听到了,只转头瞧了一眼,没瞧见冰儿,心想她又不知再玩什么鬼花样,想试试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重到几斤几两?女人真麻烦。明明已是重到言语根本无法表达,还要问,还要试,而且一次还不够。于是也就不去理会她,又把目光掉回到变魔术的男子身上。
不必说,当柳浩发觉冰儿不是顽皮,是当真好端端一个人不见时。他的心一下子陷入焦灼、担忧、惶乱、后悔莫名的境界中,恨不能杀了自己,也要找回这天大的麻烦精。
告诉她,她一点也不麻烦:告诉她,他爱死她这天底下最大的麻烦精;告诉她,一定要告诉她,他对她的爱,不必试,不必问,已太深太深、太重太重。
★ ★ ★
楚府。
冰儿费力地和一阵昏眩黑暗对抗挣扎,终于挣脱出那个漩涡似转个不停、令她昏眩窒息的黑洞,缓缓睁开一双美目来。
“小姐醒了!小姐终于醒了!”
悦儿欣喜激动地大声叫嚷着。
“小玉、珠碧,你们快去请老爷和老太夫人来,说小姐醒了。”
冰儿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晃晃脑袋瓜,晃掉最后一丝昏眩,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儿?”
悦儿张大眼,似乎听到非常怪异的问题,赶忙急声道:
“小姐,这儿是楚府你的香闺呀!你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悦儿马上去给你请大夫来。”
“大夫?我好端端的请什么大夫!你说你叫什么来的?我该认识你吗?你还口口声声唤我小姐,唤得那么亲热?”
冰儿这么一说,把悦儿吓得双目睁得更圆更大了。她受不住吓的一急就急出满眶泪水,急哭了。
“小姐,你别吓悦儿,我是你的贴身丫鬟悦儿呀!你怎么连悦儿也不认得了?”
“唉……你怎么说哭就哭?有话好说嘛!”
虽同是姑娘家,冰儿可也见不得人家哭。再说,自己的贴身女婢明明是小绿,几时变成什么悦儿来的。又几时见过傲冰堡的女婢动不动就哭得唏哩哗啦,真是的!
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香闺里又突然冒出一大票人来。先是一名身穿华服,雍容慈蔼福态贵气的老太太,被三、五名女婢搀扶着来到床边,一见着冰儿就拉着她的小手,焦急担忧地嚷:
“江秋,我的宝贝孙女,你可醒来了。你可知你逃家多少天,袓母我就担足了多少天的心?我己教训过你爹了,既然你不喜欢新科状元袁公子,那就别执意非要逼着把你许配给他。免得再次把你逼走了,看他打哪儿去找回个唯一仅有的宝贝孙女来还我。”
楚老太夫人疼爱怜惜得直把冰儿瞧个够。又是摸摸她的脸颊,又是握握她的小手,直瞧得一颗心仍没能放下来,又急声吩咐道:
“悦儿,多熬些参汤给小姐喝,瞧她这几天下来又瘦了不少。你一个人如果忙不过来,就让小苹过来一起伺候小姐,我那儿有小玉和珠碧就够了。”
“不用了,嗯……袓……我的意思是我好端端的,有悦儿伺候就够了。”
眼前这老太太好生慈蔼可亲,自幼便失去娘,由不苟言笑的阎傲抚育长大成人的冰儿,一见她就喜欢。可这“袓母”二字,硬是不好意思叫出口。再说,这节骨眼有一个爱哭的悦儿已很麻烦,再弄个什么小苹来的,那还得了。
冰儿这头才刚拒绝完楚老太夫人的一番好意,又来了位长得威严挺拔,相貌堂皇,眼神睿智含威的男子,身旁还跟了两名家丁。不必问,冰儿已猜到他就是楚老爷。果然此人才站定便有话说:
“江秋,爹知道你还在为袁公子那门亲事生气。爹派去找你的庄护院和孙护院说,你死命挣扎又踢又咬就是不肯跟他们回来,他们迫于无奈只好用迷魂帕把你迷昏了,所以你才会足足昏睡了两天。”
楚老爷楚荆平不怒而威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怜惜疼爱。江秋向来秀气斯文,几曾听过或见过她又踢又咬,自是恨死他这做爹的,才会连家也不肯回。他清清喉咙,语气不自觉又软了几分。
“其实,爹还不全都是为你好。想那城里第一大财主秦天霸的二公子秦琥,成日只晓得吃喝嫖赌不务正业,三番两次上门来纠缠不说,还摆明了要强娶。若爹不抢先把你许配给袁公子,何以杜绝秦公子的迫婚。再说,袁公子堂堂一名新科状元,人品相貌才学样样出类拔萃……”
楚老爷的话还末说完,便教拚命朝他使眼色清喉咙的楚老太夫人截断抢着道:
“荆平,江秋才刚醒来,你别没事净提什么袁公子、秦公子,那些个她现在最不受听的话。我看江秋身子骨还挺虚弱的,咱们大伙全先过下,让她自个儿好好休息静养。悦儿,你好好伺候照顾小姐,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人参,待会儿我让小苹拿去厨房,熬了送过来给小姐喝。”
“是,奴婢遵命。但……老太夫人,小姐她……她……”
悦儿支支吾吾,眼角边还闪着些许泪光,是刚才被冰儿吓出来的。但她一个奴婢,哪敢在老爷和老太夫人面前多话。只能忍着到口的话,目送走全部的人离开后,再独自面对她那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的主子。
★ ★ ★
“小姐,这是你最爱吃的冰镇酸梅糕和八宝凉粉,以往总要悦儿催促厨房的崔大嬷做来解解馋,怎地现在连一口也不想尝?”
悦儿瞧小姐丝毫未动,毫无食欲,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把桌上的甜点收了。
这两天来,伺候小姐已成了她最害怕、最胆战心惊的事。什么都不对,小姐像突然转性变了个完全不同的人似的,怎么伺候就怎么不对,发起脾气来更是以往从没见过的。
“既然小姐不想吃甜点,那就刺绣、作画、要不弹琴可好?小姐你最爱用月琴弹那首‘西江月’,悦儿这就去把你那把月琴拿来。”
悦儿转身就要去拿琴,生怕伺候得不周到,小姐又要怪罪发脾气。
“弹弹琴也好,这种千金小姐,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却半点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真教人闷得慌,一点也不好玩儿。悦儿,你就拿把胡琴来,我弹首轻快的‘江南小调’解解闷,也好过坐在这儿发呆。”
胡琴?悦儿猛地煞住脚,睁大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怎么啦!又什么地方不对了?”
冰儿实在搞不懂这楚府的丫鬟,除了动不动就会被吓得泪眼汪汪,要不就被吓得发呆之外还会什么?
其实,冰儿也不是爱乱发脾气的人。只不过,无端端被人抓来这儿当什么捞什子千金小姐,已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了。偏偏这楚家老爷生怕她会再次逃家,整个楚府看守得比皇宫内院还森严,害她偷溜了几次都没溜成,反倒提高了他们的警戒心。
最难的是,她抑制不住疯狂想念浩哥哥的心,实在太想太想太想念他了,想得不知该拿自己如何是好,想得心都发疼了,才会忍不住乱发脾气。
“小姐,你月琴、琵琶、古筝都爱弹,就是从来不弹胡琴,这叫悦儿一时去哪弄个胡琴来?”
悦儿诚惶诚恐又为难极了。伺候小姐多年,只知她最爱弹凄美哀怨的“西江月”,几曾听过她弹什么轻快的“江南小调”。
真是岂有此理!这么大一个楚府,连个胡琴也没有,这楚家千金平日净是发呆过日子不成?“楚家千金?”这四个字犹如一记响雷,轰醒冰儿只顾想念浩哥哥,想昏了想痴了的脑袋瓜。对呀!她现在就是“楚家千金”,“楚家千金”就是她。虽说她很不服气,更死不相信,天底下居然有人胆敢和她冰儿长得一模一样,美丽到没人能辨出真伪。算了!暂且不跟这“楚家千金”计较,否则日子岂不更难过。于是,她开始很努力去研究了解起“楚家千金”来。
“悦儿,你一定很害怕而且不太喜欢现在的‘我’对不对?其实呢?我自己也挺不喜欢这样的‘我’,但偏偏我在被人掳回来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大概是摔坏了半边脑袋瓜,很多事都不记得了。现在你得帮我恢复记忆,咱们先说,我既然逃了家怎会又笨得被人掳回来?”
不是“笨”是什么?她冰儿也逃家又不见她被抓回傲冰堡。
悦儿这才恍然大悟,拚命猛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呀!难怪我老觉得小姐整个人彻头彻尾,连性子和喜好都和从前大不相同,好象变了个人似的。小姐,你一定是不记得咱们为了逃婚,悦儿打扮成书撞,小姐打扮成书生一起逃家的事。只不过咱们逃到城门口时,正好碰到街上闹烘烘人山人海,万头钻动,大家争相想看正欲被行刑处死的囚犯,而被人群冲散了。后来,悦儿惶急措乱在城里四处东寻西找,找了整整两天,也找不到小姐的踪影,既不敢回楚府又不敢擅自离开城里,就怕小姐找不到悦儿,没人伺候照顾如何是好?结果那天找到天桥边,悦儿一时被街边引人入胜、千奇百怪的魔术表演吸引了去,看得忘了神,一不留意竟被老爷派去的护院识破身分,被抓回来。只没想到小姐也被抓了回来,还换回了女装装扮且昏迷不醒。”
冰儿故意重重地点头,通:
“你这么一说,我倒全想起来了。不过,这楚老爷……呢,我的意思是,我爹他是干嘛的,这么大本事,居然这么神通广大说派人,就能把咱们掳回来?”
悦儿的双目睁得大大的。小姐这一跤,可摔得真严重。
“老爷在信王府当教头呀!是数一数二的武官,本事当然大啦!信王朱由检就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他最器重宠信的就是咱们老爷了。”
“哦……,那……老爷既然认为新科状元袁公子,相貌人品样样顶尖出类拔萃,这么好的人选,楚家千金……呢,我是说‘我’,为什么还要逃婚?”
悦儿这次不只瞪大了眼,还张大了口!看来小姐不只摔坏半边脑袋瓜,连另外半边也一并摔得昏头昏脑,什么都记不得了。
“小姐,你怎么连杜公子都忘了?自从咱们去西山赏花,和去慈宁寺上香礼佛两次巧遇杜公子后,小姐便对在宫内任职锦衣卫,英勇挺拔的杜擎杜公子念念不忘,才会抵死宁愿逃家也不肯下嫁给袁公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而且到的真不是时候。一道人影刚巧就在此时无声无息窜进来,躲在香闺上头的构梁上,却独独错过了这么深情感人的一席话,只听得冰儿下一句教他心碎差点摔下来的无心话。此人正是一心担忧楚江秋的安危,听说她被秦琥逼婚逃家又被抓回,坐立寝食难安,非夜探楚府探个究竟不可,否则绝难心安的杜擎。
原来这楚家千金早已有了心上人,这就难怪她要逃婚了。
冰儿竟有些莫名生气地忿声喃喃道。
自己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可假装冒充楚家千金,但这唯一仅有的一颗心可不能有别的心上人。她猛跺脚,有些气咻地道:
“管他那在宫内任职锦衣卫,叫杜什么擎的,有多潇洒英勇挺拔俊伟,人家心里只有浩哥哥,再也装不下任何人。悦儿,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什么杜公子的。多提一次,心就多疼一次,怎么才能不疼不想浩哥哥……”
这心口一疼,把冰儿这些天来百口莫辩,硬是被人误认为楚家千金的委屈全化作莹莹泪光,热辣辣涌上眼眶。
悦儿只一个劲儿不知所措猛点头说是,哪还敢再多提只字半句。
只不明白,这一跤,怎么无端端摔出个什么浩哥哥来,又怎么说摔就摔掉杜公子这原是那么重要的人。
高踞屋宇横梁上的杜擎,只拚命咬牙承受住猛地袭上心头的痛,终是受不住,硬是让一颗心直直坠落碎了满地。
楚姑娘心里早已有了别人,连提都不想提他!而他,除了心碎,还是不能在碎了的心中舍下她,忘了她,连一点点,一滴滴都不能。
★ ★ ★
话说真正正牌的楚姑娘楚江秋,也好不到哪去?一身落魄的书生衣着,东破一块西破一块不说,肚子已快饿扁了。
自从那天和悦儿在城门口走散后,她便惶乱无主得什么似的,偏偏悦儿把随身携带的包袱带走了,她落个身无分文又前途茫然未卜的窘境里。幸亏身上还配挂着一枚玉佩,找了家当铺典当了,换作盘缠还足够应付些个日子。然而盘算归盘算,预料不到意外倒霉的事,十根指头全细数算过也未必算得到。她在城里东寻西找没找着悦儿便算了,身上的银子竟不知何时被扒走了,还差点和她爹派来寻找她的护院家丁们撞个正着,她一急没命似的只管往城郊外跑。
接下来几天的际遇,就更别提了。刚才在前头树林里还险些遭两名瞎了眼的盗匪抢劫。当真是瞎了眼,否则怎会有眼无珠,抢起她这身无长物,浑身上下搜不出一样值钱东西的落魄书生?总之,逃是逃出了魔掌,但经这么一吓一跑,双腿已虚软得几乎使不出力来,肚子更是咕噜咕噜饿惨了。如果,如果眼前有一个包子或馒头,要不有杯水该多好……。正想得入神,咦!前面草丛里赫然出现一匹全身纯白色的神驹骏马,江秋使尽力的向它跑去。
“好骏,好漂亮的马儿!”
江秋一眼便爱上这匹骏马。
马儿也用一双聪慧精灵的眼睛瞧她,挺驯从地任她轻抚着它身上纯白色的毛发。她的柔荑轻拍着马背,美丽的眸子却被座骑旁挂着一个看似装干粮食物的袋子吸引住,这一看目光就不肯移开,肚子更是饿得拚命敲锣打鼓了。
她来回四下张望了好几回,就是不见马儿的主人。天色渐渐昏暗了,看来马儿的主人在天黑前大概不会回来了,又或者,这原是匹没主人的马儿。总之,所有的大概或者,全抵不过饥肠辘辘饿得已在翻搅的肚子。她猛咽口水,什么都管不得了。飞快打开那个袋子,果然里头有几个饽饽,她拿起其中一个就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想她这经年养在深闺,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缎罗绸缎,住的是雕梁画栋楼宇的千金小姐,几时饿得如此狼狈样儿。就在她心头涌起的酸楚和一口口猛往下咽的饽饽,几乎梗住她,几乎逼出她点点晶盈的泪光时……。
“什么人偷我挂在马背上的东西?”
一声狂喝声猛然响起。
江秋吓得心儿差点跳蹦出胸腔,饽饽滚落地上,她回头一看,这一看不但心儿蹦离了胸口,还差点昏过去。
这……眼散大声狂喝,高大英挺的男子,那……圆润的天庭,斜飞的剑眉,深刻的五官,一直只出现在梦里,如今竟真真实实逼到她眼前来的,正是她心儿想得好苦,魂儿为他萦牵梦系,为他逃家逃婚的杜擎!
她这一惊只想赶紧逃离开这儿,愈快愈好,她拔起腿,能往哪儿逃便往哪儿。
“这位公子,你别跑!”
杜擎手上拿着刚自溪边取回水的水袋,叫嚷着直追赶上去。
虽只匆匆一瞥,不知怎么的,对方那满眼惊诧、满眼莹亮的泪光,和饥不择食的狼狈样儿,猛地在他心中紧紧一抽。他加快脚步,对方却比他更快,几乎是在逃命。一定是自己狂喝大吼的模样太吓人,杜擎没来得及责怪自己,只听得前头一声惊嚷和“噗通”的落水声,糟了!那位公子竟想不开投水自尽了!
“这位兄台,你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竟要轻生?”
杜擎好不容易把浑身湿透还拚命挣扎,更见狼狈的江秋从溪水中“捞”起。说是“捞”起,绝不夸张,江秋在他高大俊伟的身子揽抱下,更显娇小纤柔。
“我……我……我不是要轻生,我……只是跑得太快太急,天色又太昏暗,不慎失足落水……”
江秋支吾结舌,一时只觉狼狈不堪得恨不能其淹死算了!哪还能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在下杜擎,刚才实无意朝兄台狂喝,待发觉兄台只因太过饥饿吃了在下一些干粮,又想兄台或许会需要些水解渴,于是拿着水袋追上来。还好兄台安然无事。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
江秋傻傻地张大眼,想自己的模样儿一定又蠢又驴又笨,甚至又方又呆又木……就叫方木好了。
“敝姓方……方穆。”
总算窘涩难堪地硬挤出个名字来。
“方公子,天色已黑,你又浑身湿透,我看你不如先和我共同骑坐一匹马匹,先出得这片树林再作打算,你意下如何?”
浑身湿答答,心情尚未回复过来的江秋,被他这么一问,立刻觉得笼罩上黑暗的四周,着实阴森吓人。再想到,如果得单独在这儿度过一夜,更吓得寒意袭身打起哆嗦来。只有猛点头说好。
于是,比在梦中还不真实的事竟发生了,她竟和她的心上人共骑一匹马匹,踏过月色一路快马驰骋过这片树林。
只觉一切轻飘飘,彷若置身在云端,待双脚着地,下得马儿后,他们已来到一间破庙前。
“方公子,我每年都会路经此地去探望一位亲人,这方圆几里内就只有这间破庙能暂且容身度过一宿。你全身都湿了,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些干柴树枝来取火,好烘干你的衣服。”
待杜擎抱着一大把干柴树枝回来时,江秋已把破庙里缺了条脚的木桌,歪梁倒柱、东挂西扯,纵横交错的螂蛛网,甚至连神案上蒙了层灰的神像都稍稍打扫了一下,还把散落满地的干草聚成一堆堆在一旁,坐起来舒服些。
杜擎升起一堆火,又到马鞍中取出毯子和布垫,江秋避到一旁去换掉湿衣服,用毯子里住身子,把湿衣服掠在一边烘干。
“方公子,咱们能在这破庙里共宿一夜,亦算有缘。敢问公子怎会落得一身狼狈饥饿交加,独自在那片宵小盗匪经常出没的林子里?”
杜擎问出这句话后,才发觉火光下,这方公子竟有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丽无瑕,娟秀俊美的面容。娟秀的肩、一双黑水晶似的清亮眸子、挺直微翘的鼻子,唇红齿白,当真是位少见的美貌书生。尤其是那双闪动着羞涩温柔流光的眸子,令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我原是要去湖南探望一位远亲,不料还未出得北京城门便遭小偷抓走身上的银子,又不幸和我的书僮走散了,才会……才会……”
江秋一半瞎编一半倒也真实的话说到这儿,已被脸上一片嫣红打住。她娇羞地赶紧改变话题,眼波根本不敢望向杜擎。
“杜公子此行是否亦是要去探望亲人?”
杜擎被他那娇羞嫣红的模样,惹得一阵傻,一阵恍惚,连带心头一阵悸动。真是的!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如此容易羞涩脸红。他收拾起心中的异样,道:
“其实我这次要去探望的穆大婶并非我的亲人,只因我娘过世得早,我爹生前又在西厂二总管震钱彬的震府里当管事,自幼便把我交托给她抚养,因此我早就视她为唯一的亲人,每年立秋前都会去探望她。尤其是在我心情最烦闷低潮的时刻,更是想去她那儿避避散散心。”
“敢问杜公子为何事心烦,又为何心情欠佳?”
江秋漂亮秀致的面容上立刻抹上一片关怀。
那片关怀看进杜擎眼里,有一丝亲切,有一丝悸动,还有一些说不出来却感觉到的真诚。
这一丝丝、一些些统统加起来,再加上温馨的火光摇曳照耀下,杜擎竟不自觉地对着初见面却一见如故的“方公子”,说起心中从不曾对外人道过的“心头话”来。
杜擎的“心头话”,这一说就止不住了。
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但面对眼前俊秀貌美又爱脸红的方公子,他老会控制不住地发生短暂的发傻、发愣、发呆等神魂出窍的失控情形,连带连舌头也不听使唤地让一句句的话溜出口。
至于江秋这自觉呆搓搓,又方又木,也好不到哪去的方公子,心魂更是愈听愈乱,绝美的娇容上红潮一次又一次地涌现,不曾褪去。
没想到杜公子的“心头话”里,竟句句都是对自己的倾心爱慕。
只听得他又道:
“不瞒公子说,若非西厂的震钱彬震二总管有恩于我,我早想辞掉这份间接效命于魏忠贤,人人唾骂的东西厂锦衣卫指挥的职位。那么便可像其它王孙公子般,堂而皇之登门向北京城楚府的楚老爷提亲,请他把楚姑娘许配给我。但现在……”
杜擎说到这儿,一双英挺的剑眉拢聚了起来,被重重的叹息声打住了。他只顾着叹气,也就没注意到江秋的脸蛋儿早已嫣红似火。好半晌,才又自顾自地接口道:
“现在就算楚老爷不在意我任职效命于东西厂,和他身负重职的信王府是头号的公敌死对头,也已于事无补。因为前天夜里,我因听说楚姑娘被城里的首富秦天霸的二公子秦琥迫婚,逃家不成被擒回府,一心担忧她而夜探楚府,却不慎听到她亲口对丫鬟说不许再提我,只因她心里早已有了别人。因此我才会郁郁寡欢,想躲到穆大婶那儿去面对自己的伤痛。”和杜擎面带伤痛的话语同时发生,一个落下尾音,一个听得花容变色遽跳起来的江秋,
满脸满眼写着大大的震惊道:“你说你夜探楚府,亲耳听到楚姑娘说不许提你,而且还早有了心上人?!这……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方公子何以出此言?”
杜擎被江秋过于激烈的反应惹得有些愣忡不解。
“我……我,我只是胡乱猜测,楚姑娘她……她……,总之,她心里不会有别人。我……我的衣服干了,请恕我暂时告退好把衣服换了。”
江秋结结巴巴,简直说不好一句话地赶紧抓了已烘干的衣服,差点被地上的干草绊倒地逃到一边去了。
杜擎兀自沉浸在方公子语无伦次、慌乱莫名的言词举动里。正在推敲咀嚼他何以出此言时,忽听到一声惊叫声响起。
他朝声音来源处奔去,脚步却在破门横梁遮掩虚的后头,整个人睁大着眼,像生了根似的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有好多只好大好吓人的耗子,它们刚从我脚底窜过……”
向来娇生惯养的江秋,几曾见过如此猖狂肥大的耗子,早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声音都抖嗦不停。
她衣服不整,原本束在发髻上一方天青绸布也已卸下,一头青丝柔滑亮丽的直泄腰际。那模样儿用“闭月羞花”显得俗,用“国色天香”又显得浓了些,她淡雅娇弱却风姿绰约楚楚可人。
“你……方公子,不不不!楚姑娘……怎会是你?!”
杜擎仿佛失魂呆愣了好几灶香的时间后,才终于震惊地迸出话来。
江秋也在惊吓又慌乱失措过后,才猛然惊觉意识到,再也隐瞒不住自己的真实身分了;又继而想到杜公子刚才深情吐露的一番言词,竟一脸酡红,什么也顾不得的冲口道:
“江秋正是为了早已对公子一往情深,不愿下嫁任何上门来提亲甚至逼婚的王孙公子,才会不顾一切地逃家逃婚,以致落得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杜擎太过欣喜激动,怜惜万分地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波看遍她脸上每一个秀致迷人的五官,缠绵深情地看进她柔情的眼底,再也舍不得移开。
唉唉唉!总得有个人先清醒清醒,否则天地真要化为零,时间就要自此停顿了。终于,江秋猛然找回疑醉疑迷的自己,惊声道:
“我明明早已逃家好多天了,公子刚才怎又说,前天夜探楚府时,还听得楚姑娘说早有了心上人?”
“是呀!我亲眼瞧见,亲耳听见,楚姑娘和她身边那叫什么悦儿的丫鬟说,要她别再提我,她心里只有……只有那叫什么浩哥哥来的?”
这话可不能再多提,杜擎才一提及又满肚子酸味。
“悦儿?你说那丫鬟叫悦儿!原来悦儿早教我爹派来的人擒回去,难怪我东寻西寻遍寻不着她。但你怎会连楚姑娘也认不得,那……楚府里的楚姑娘又是谁?”
江秋这么一说,把杜擎也弄胡涂了。他拚命仔细回想那晚的情形,马上有了结论道:
“那楚府的楚姑娘根本是冒牌货,但却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丝毫辨不出真伪,只能在言行举止上瞧出一点小破绽。例如她撇嘴、顿足、气咻咻又大剌剌,鲜明毫不斯文秀气的表情和动作,和你很不一样。”
杜擎分析得头头是道,江秋却顿时陷入一阵迷惘沉思里。
天底下竟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相似到楚府上上下下的人全分辨不出,连杜公子和天天伺候在她身边多年的悦儿,甚至连爹爹和祖母都分辨不出来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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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一眼便爱上穆大婶住的这排小竹屋,一如穆大婶一见长得如花似玉,秀丽娉婷的江秋便欢喜得什么似的。
这排小竹屋共有三座,是穆大叔生前搭盖的,不用一片瓦,不用一块砖,完全用竹子搭盖成的。它背山旁依着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屋外围着一圈竹篱,竹篱里有一排花圃,种满万紫嫣红的花朵。
“楚姑娘,自从穆大叔过世,小女出嫁,阿擎又去城里当差后,这排竹屋就只剩下我这老太婆一人住了,其余两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尽管放心在这儿住下,我才欢喜巴不得有人作伴呢。”
穆大婶热心的张罗这,招呼那的,见着久未回来的杜擎已是欢欣莫名,再和江秋聊上一晚的话,己几乎把她当女儿看了。当然,她这老太婆就是肚子再争气,可也生不出如此貌若天仙,有着沉鱼落雁般容颜的美丽女儿。想她那已为人妇的女儿贞雪,就和她一个模子印出来般,只在笑起来时还差强人意过得去,要说“姿色美貌”,那还真是在见过楚姑娘后,才当真明白这四个字。也难怪她会被逼婚逃家,这一想,也就更同情疼惜喜欢起她来了。
“穆大婶,刚才你说平日就靠着做些刺绣女红,和编织一些竹编的手工艺品,拿到城里去卖了以维持生计。如果你不嫌江秋在这儿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江秋对刺绣女红还颇有心得,至于手工艺品就得麻烦穆大婶耐心赐教一番了。”
“颇有心得”根本是江秋太谦虚的说法。其实,她只要一看一摸布料,即刻能分辨出丝、罗、绸、绢,还能即刻道出是嘉兴的花绸、素绸、缓绸,抑或是苏州的秋罗、花罗、素罗。至于她精湛出色神乎其技的绣艺,更足以媲美最负盛名的京绣、顾绣、或苏绣。
“楚姑娘,如果你觉得这儿的生活太过平淡无趣,下回我来时帮你带些纸墨砚台,可供你习字作画,再带一把月琴或古筝供你消遣打发时间可好?”
杜擎的关怀备至和体贴入微,毫不保留地展现在他整晚带笑、目光直跟着她打转,俊逸清朗的脸上。
江秋娇羞地点头,脸上飞起一抹酡红。
穆大婶不笨,早看出这对小儿女相互倾心爱慕,再多看一眼,就更加确定,愈看愈喜欢,笑得眉目全弯成一条线了。
几天后,杜擎得回京里当差去了。他走后的日子,江秋倒也过得满适应的。更早已爱上竹林里,晨间山岚吐雾,向晚红霞绚烂,幻化多变的美景。常看着美景,想着他,就发傻发呆掉一个大白天。
这天,她帮穆大婶编织完半打篮后,又来到竹林里,正是夕阳西照,红霞满天的向晚时分。
她深吸口气,贪婪目不暇给地掬起这瞬间,却美得教人忍不住叹息,舍不得眨眼的美丽景致。正兀自瞧得出神,又想悄然在心底将杜公子好好细细想过一遍时,却猛然被一边窜出来的高大人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冰儿!果真是你!幸亏你好端端安然无恙,否则浩哥哥真会被你莫名无故的失踪,折磨焦急得坐立寝食难安,活活担心掉半条命!”
已被担忧焦灼折磨得满脸憔悴的柳浩,狂喊的声音里,尽是泪意和激动地紧紧抓住江秋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她。
“唉……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冰儿,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快放开我!”
江秋被吓白了一张脸,一颗心砰砰跳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冰儿!你不认得浩哥哥了?别再顽皮别再胡闹了!浩哥哥保证以后绝口不再提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精这档事,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如果你还不信,还要问,还要试,浩哥哥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浩哥哥心里早就又深又重装满你,再也容不下别人,只有你,知道吗?”
柳浩瞧江秋美丽的脸蛋上全是惊惶茫然,不似装出来的,就更加心疼焦灼,一颗心全揪起来地狂嚷,怎么也要她跟他走。
“这位公子,你快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我真是否认识你……”
江秋虽被吓坏了地拚命挣扎狂嚷,但亦同时被柳浩眼中那抹强烈撼人的深情和焦灼,深深撼动了。谁是冰儿?冰儿是谁?是哪家的姑娘教这位公子对她用情那样深,那样疑?
就在他们嚷嚷叫叫,拉拉扯扯,一个非要她跟他走,一个拚命挣扎,简直有理说不清地纠缠在一块儿时,一条人影飞快大声狂喝地窜过来。
“谁胆敢对楚姑娘无理!”杜擎声影刚到,二话不说,已和柳浩打将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林鸟惊飞,两人风驰电掣般打得天地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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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里从来没这般热闹过。
日子向来过得太平淡安静的穆大婶,张罗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一样也不少。鸡鸭是自个后院养的,鱼是用几个竹篮子在市集里换来的,坛焖肉是自个焖的,连羊肚羔面的面都是自个搓拉出来的,当然还少不得搬出自个酿造的酒助兴。简直丰盛得像在吃年夜饭。
“真个是不打不相识,我说你们三位年轻人,还真是有缘才会共聚一堂,在我穆大婶的竹屋里一块吃顿饭。”
穆大婶才巴不得天天有人让她这老太婆忙进忙出的。
说起来还不都得怪她那死鬼夫君穆大叔去得早,否则她又何需晚景虽算不得凄凉,却也挺孤单的。害她常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找不着,只好同后院的鸡鸭讲,反正只要有人听她这老太婆唠叨便算了,哪能像现在这般热闹。
“杜公子,你说亲眼瞧见冰儿好端端的在楚府里。我想她一定是焦急万分,却又百口莫辩,有理说不清的被楚府上上下下误认为是楚姑娘。一如方才在竹林里我硬是把楚姑娘错当是冰儿,冒犯之处还请楚姑娘多多包涵见谅。”
柳浩在获知冰儿的下落后,哪还吃喝得下坐得安稳,一颗心老早飞到京城里的楚府去了。
边说,已迫不及待起身拱手道:
“穆大婶,多谢你张罗了这么丰盛的一桌菜肴,请恕晚生因心系冰儿的安危,就此先行拜别各位。晚生这就趁夜赶去京里,或许在天亮前,还可见上冰儿一面。”
“柳公子请留步,暂且先别急着去楚府,此事宜坐下来好好从长计议,否则只怕会弄巧成拙。”
杜擎一个起身急于想劝住柳浩。
“杜公子所言极是。柳公子,不瞒你说,我爹向来行事严苛有板有眼,这回既然出动所有护院庄丁大肆搜索,擒回冰儿姑娘和我的贴身丫鬟悦儿,想必此刻已先防患未然,戒备森严把整个楚府看守得死紧。别说你想轻易见着冰儿姑娘,就是冰儿姑娘自个早想逃跑,也插翅难飞寸步难行。这亦是为何我暂避到穆大婶这儿来住的原因,即使今日我逃得过秦公子的逼婚,来日我爹势必还是要将我许配给其它王孙公子。说起来,都怪我累了冰儿姑娘,害得柳公子和冰儿姑娘两地相思,不得相见。”
江秋在怪罪自个的当口,亦着实担忧柳浩迫不及待欲擅闯楚府的后果。
“楚姑娘担忧的亦极有道理。柳公子,穆大婶非常明白你一心记挂着冰儿姑娘的安危,但可也得先填饱肚子呀!”
穆大婶仍一股子热忱,忙用手示意杜擎和柳浩要他们坐下,别一个个净站着说话,饭菜都凉了不说,一时半刻亦难说出个解决办法来。都说要从长计议才是上策。
“据我上回夜探楚府的情况看来,冰儿姑娘在楚府被伺候得好好的,最多就是行动自由受到一些限制。再说,谁真会对堂堂楚府千金如何?所以冰儿姑娘的安危,柳公子暂且毋需太过担忧挂虑。”
杜擎会说这番话,当然是因不认识、不了解冰儿。但柳浩岂会不知,又岂会不了解?他更加焦灼地道:
“你们有所不知,冰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家限制她的行动自由,这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千万倍,她一定会活活被闷死。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她,半刻也不能再等。”杜擎和江秋相互看了一眼,知道再也拦不住他。
“既然柳公子执意非尽快见着冰儿姑娘不可,我杜擎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但此时进京似已太晚,我看咱们今夜不如早点歇息,明儿个一早进京,待天黑后再夜探楚府较妥当。”
杜擎才说完,江秋已下定决心,道:
“我和你们一块回去,冰儿姑娘全是受我所累,我怎好再让她代我受过。只要我一回去,柳公子便能立刻和冰儿姑娘相聚了。”
江秋说什么也不忍活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但承诺的话一旦说出口,才知是心痛的开始。她这一回楚府,何时能再见杜公子,相见,怕是难了。
杜擎立刻意会心疼地握握她的柔荑,用柔情的目光告诉她,只要有心,相见,不会太难。
穆大婶也明白,哪有天天过年吃年夜饭那么热闹开怀的事儿。自从她的死鬼夫君穆大叔,说走就走,事前也没半点征兆;女儿及弊后又总得嫁人;阿擎嘛!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要他放弃大好前程,窝在这儿陪她这老太婆。能留住的,就是这排竹屋和往日一些甜蜜温馨的回忆了。想得开,性子又热忱的穆大婶立即道:
“既是这样,赶明儿我给你们准备一些喝的和干粮好上路,免得在路上饿着了。”
至于“有空,你们可别忘了来探望我这老太婆。”这句话,她留在心里,不说出来了。
一个人孤单的过日子,要学会不要有太多的期望。和鸡鸭聊天比手画脚的日子,好吗?她没想过。真要认真想,大概也不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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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冰儿,她活了足足十七个年头多,最最激动、最最开心的日子和时刻是什么时候?
答案是……今夜的此时此刻。
开心到忘我,最严重的时候,眼里没了天没了地,没了星星、月亮和风声,当然,连站在一旁只间隔几步路,忍不住直替他们高兴的杜擎和江秋,冰儿也丝毫不觉。只有眼前被她用双手紧紧搂住腰,目光和她紧紧相缠再也分不开的柳浩。
“浩哥哥,我真是想死你了,想得好惨好惨耶!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冰儿昂着依然漂亮如昔的小脸蛋,星钻般闪闪生辉的眸子直盯着柳浩,爱娇迷人地拚命倾诉她的相思和深情。
“浩哥哥也早就失魂丢魄,焦急疯狂的仿佛连心也和你一块儿搞去了。冰儿,答应浩哥哥,以后再也不许顽皮,再也不许贪玩,再也不许一声不响便消失无踪。失去你,浩哥哥也没了自己,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俱任何意义。你知道你明白吗?”
柳浩以为自己向来不擅言词,见着冰儿,怕只会激动狂喜地连话也说不出。但心疼、不舍、深情和思念,总是摧心扯肺翻天覆地的心绪,全汇集成一股不能不说,句句平日会教他咬到舌头、红透脸的疑心话。
“知道啦!也完完全全明白啦!愈来愈唠叨多情的柳公子……”
冰儿调皮娇嗔,一句不忘消遣柳浩一番的“柳公子”,外带一个飞快印在他唇上的响吻,惹得在一旁的杜擎和江秋忍不住窃笑开来。
冰儿这才发觉原来还有旁人在身边,而这旁人的其中一位……
“浩哥哥……她是谁?她怎么敢和冰儿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漂亮美丽?”
冰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江秋,活脱脱一副茶壶架式,像看到自己般惊叫起来。
“冰儿,这位就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楚家千金楚江秋楚姑娘。她身边那位是在宫里任职锦衣卫指挥的杜擎杜公子。今晚,咱们能相见,全亏得楚姑娘指引一条从楚府后院通向这块空地的小路,及杜公子趁机引开护院庄丁们,浩哥哥才能顺利地把你挟持出来。”
柳浩怕向来不懂得谦虚的冰儿,会说出吓坏杜擎和江秋的话,遂赶紧把一切误会和冰释前嫌后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下。
不料两位姑娘竟一见如故,彼此你看我,我看你,浑身上下就那么瞧上几遍便已好喜欢对方。
冰儿还把江秋拉到一边忙着咬耳朵说悄悄话去。这悄悄话一顿说下来,两人已亲密地情同姊妹。冰儿又急忙忙拉着娇羞垂首的江秋来到杜擎面前,直看到他脸上去道:
“原来你就是悦儿口中老提及潇洒英伟又风度翩翩的杜公子,也难怪秋姊姊会为你逃家逃婚,果然是长得一表人才。不过,再好看的男人,看过就算了,还是我的浩哥哥最帅最俊,你最多只能排在他左边后面第一位,也够帅就是了。”
这是什么话,当然是没听过,多听几次就习惯,标准只有冰儿会说,且说得出口的话,柳浩能拿她如何才怪?杜擎却是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先别笑得这么大声,杜公子。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可是郑重把秋姊姊交托给你,如果她受了一丁点儿委屈,我可饶不得你。我刚和秋姊姊谈论过,她本要换上我的衣棠,回复她楚家千金的身分,但这么一来你们便难再柏见。所以,看在秋姊姊和我同是天下第二大美人,我一见她便亲切喜欢得不得了的份上,我就暂且委屈再替她冒充楚家千金一阵子。等过些时候,楚老爷对这件事较松懈淡忘时,再另作打算。”
“冰儿!你说什么?”
柳浩惊跳起来。这丫头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鬼话?又答应了人家做什么何等“伟大”的事?
“浩哥哥,你先别惊讶!总之,你听冰儿的安排准没错。秋姊姊说她这些日子都住在什么穆大婶那儿。既然穆大婶喜欢热闹,又还有空着的竹屋,你就暂且先住在那儿,她一定不会反对。冰儿的主意向来只有好没有坏,这是唯一两全其美,能让秋姊姊和杜公子在一起,又能让咱们常见面的好法子。”
冰儿一双晶莹剔透的漂亮眸子,乌溜溜地转,柳浩知道她的鬼主意已打定不变。疼她,
疼到心底,就只有摇头头疼的份了。
杜擎见两位长得娉婷绝美,冰肌玉骨的大美人,一个娇羞款款,一个精灵活现,却如出一辙长得一模一样,着实觉得有趣地笑问:
“冰儿姑娘,若非楚姑娘一再说她没有孪生姊妹,我还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似之人。敢问冰儿姑娘,既谦称为天下第二大美人,这第一大美人不知是何许人?”
“唉呀!杜公子,你不问,我还真不知原来你的脑袋瓜这么不管用。这天下第一大美人,当然就是肚子很有本事,才有办法生得出第二大美人,也就是我娘还会有谁?不信我爹可以做证。”
冰儿瞧杜擎的眼光,简直像在看一个笨死的人。
那副叉腰顿足,理所当然又鬼嚷鬼叫的模样,惹得大伙全笑了起来。
寺院敲钟击罄的声音才传来,冰儿便迫不及待往台阶上跑。
“小姐,小心……”
悦儿才喊出声,冰儿已一头摔在跟前。
台阶下排成一排,楚老爷派来护卫监视的一票人马护院们,全偷偷掩嘴窃笑,拚命忍住不敢笑出声。
“这该死的罗裙,老是绊倒我!”
冰儿娇声诅咒。浑然不觉一名大家闺秀,三不五时会被罗裙绊倒,实在是太可笑的事。
传出去,北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还有哪个敢上门来提亲。
冰儿只顾着要见浩哥哥,哪怕疼,摔多几次,就习惯了。别人爱笑痛肚子,她可不负责。
只有悦儿担足了心,哪还笑得出。这个把月来,小姐每隔数日便来慈宁寺礼佛参禅,为楚老太夫人祈福。她虽谨奉老太夫人和楚老爷的命令,千小心万小心地好生伺候,可就是没法替她摔跤。只能提心吊胆小姐替老太夫人祈福时,她便在一旁替小姐祈福,盼她别摔得太严重。
说也奇怪,大概是佛法无边,悦儿觉得小姐每每在礼佛后,便会暂时转性,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好温柔,走起路来也是莲步轻移。就像又回到逃婚前,她不曾摔得什么也记不住时那样。
悦儿哪知道,其实是每当冰儿来到寺里后,便巧妙地和一早等在隔壁静思房的江秋对换掉衣棠,两人互调回身分。因此,真正为楚老太夫人祈福的是江秋,不是冰儿。
“悦儿,祖母的身体和气色是不是好多了,还有爹爹他……也很好是不是?”
打心底真切关心,问出这句话的是江秋。
“这还不都是小姐一片孝心感动诸神佛,老太夫人和楚老爷才会身体安康,富富贵贵长命百岁。”
“只要爹爹和祖母身体无恙,福寿康宁,江秋就算折寿十年亦是值得。”江秋孝心感人地才说完。
“阿弥陀佛。施主有请。”
十指合掌,微微领首,法衣上系着佛珠的慈空方丈已过来,领着她们往后面禅房走去。
江秋一双翦水眸子,瞧了一眼每每经过便瞧见,却不曾深思,禅房两边的两句门联,右边写着﹕“白日传心净”﹕左边写着﹕“青莲喻法微”。
顿时了然于心的领悟到﹕佛心清净,佛法精微。
至于暂时开溜,放自己几个时辰清闲,不必再辛辛苦苦、斯文端庄地冒充楚家千金的冰儿,此刻正和柳浩在寺院后面,一条弯曲的小径,通向一座隐蔽在深深花木和郁郁梧桐林中的六角亭里,互倾相思。
“浩哥哥,你是不是怪冰儿出的这个鬼主意不好,害你独自住在穆大婶那儿怪寂寞的,又不能天天见到我。”
冰儿已迫不及待把柳浩仔细瞧了好几遍。发现他英俊的脸庞上,左边脸颊好象比右边脸颊消瘦了许多,大惊小怪又心疼万分地嚷。
“这话该是我问你。你一个人简直像被人软禁般,住在雕楼画栋偌大的楚府里,虽仆役云集,被伺候得无微不至舒服透顶,却半点行动自由也没有,当真是太为难你了。”
柳浩瞧冰儿打从一见面开始,一双水汪汪灵动晶亮的眸子,就直盯着他左边脸颊瞧,就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敢情是自己左边脸颊得罪她了,要不就是有只害虫停在上面休息纳凉?虽满心满眼满口为她心疼不舍,却仍难改老实爱脸红的毛病,索性赶紧用大手遮住左边的脸。
冰儿最最爱看,最最想念,简直爱死了的就是浩哥哥脸红的表情。
她妩媚带笑又顽皮透顶地挪开他的大手,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爱娇迷人地把红滟滟的樱桃小嘴,连带一记记的热吻,重重烙在他的左脸颊上。
“一定是左边脸颊亲得太少,才会比较消瘦。”
冰儿发觉这理由最是合理。边亲还得边语音模糊不清地忙说道﹕
“当然是太太为难我了,简直就像被关在深宫内苑里的可怜公主。有多闷多惨,说来浩哥哥听了肯定要心疼半天,所以就算了不说了。不过,为了成全秋姊姊和杜公子彼此的一往情深,也唯有暂时如此罗!再说,助人为快乐之本,我和秋姊姊那么投缘又长得一模一样,就冲着这点,我冰儿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一串热吻,一串长篇大论说下来,冰儿哪晓得早已把柳浩狂炽的深情热爱,撩拨燃烧至最高点。他改被动为主动,深深缠绵地把冰儿吻得心荡神驰,吻得全身血液逆流,娇喘不息。
吻得四周初春发芽,清秋凋落,笔直耸立的郁郁梧桐都羞红了枝和树干。
★ ★ ★
杜擎满脸都是被浓情蜜意醺陶得喜孜孜,乐晕晕的神情﹔满心都是江秋轻颦浅笑,柔情似水又深情款款的身影。
总之,满脑子都装满她、她、她,几千几万个娇羞答答的她,巧笑倩兮的她,风姿绰约,又飘逸清丽脱俗的她,就这样把每一个她藏在心中最深处,一路驰骋快马加鞭地,由穆大婶那儿趁夜赶回北京城的震府。
才进得震府的后花园,便瞧见两名高大的人影,正交头接耳窃谈着,由假山池水那头经过,他顿时疑心四起,收起脸上的疑醉喜孜,一个箭步悄然跟上去。
只听得其中一人悄声道﹕
“刚才我跟你提的那些事,你都记住了。请转告魏公公,说我们大汗要他在近日内尽快派使者出关,有要事商讨。”
“是是是!一定!一定!还烦请武师在大汗面前替在下多多美言几句。”
频频点头称是,声音对杜擎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是,西厂的震二总管,震府的老爷震钱彬。
由于不敢跟得太近,杜擎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些被夜风吹送来的花香分散了的声浪和语音,只听得他们又窃窃私语了一阵子。
杜擎愈听,心头愈缠结纷乱,但乱中已有个谱儿,却是教他寒意穿心,骇然心惊的谱儿。
再想到方才那一叠连声说是,极其谄媚奉承的话,竟是出自平日他最尊重诚服的大恩人,震二总管那张长得堂皇玉貌、方面大耳的嘴脸,便觉胃里一阵恶心翻搅。
“震二总管,你刚送走那位可是满洲派来的使者?”
以往种种蛛丝马迹,及久搁在心中总总缠缠绕绕的疑团,已膨胀到最高点,再也止不住地冲出杜擎的喉咙口。
蓦然间,在黑暗中被人拦截住的震钱彬,到底曾是四川剿匪的指挥,又是堂堂西厂二总管,能吓住他的事还几乎是没有,更何况是这桩他既然做了,也不打算再隐瞒的事。
“杜指挥,既然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还何需问?这满洲武师的确是努尔哈赤派来,有要事要我禀告魏公公。”
“这满洲贼子有震二总管包庇撑腰,也难怪敢在北京横行。魏公公果然私通满洲,是通番卖国的汉奸卖国贼。”
杜擎语出尖锐,口下绝不留情的是“自己”。魏忠贤叛国,私通满洲鞑子,震钱彬和自己间接效命于他,为虎作伥,难脱叛国叛民罪大恶极的罪名。
“阿擎,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怪不得咱们趋炎附势。自从熊经略熊延弼死后,就只有辽东佥事袁崇焕,尚足以继承重镇边关的大任。此人现虽只是一名小小佥事,一旦掌握兵权可就是强敌。偏偏魏公公不把他放在眼里,信王朱由检又极力想拢络他,欲将他收为心腹,以铲除魏公公的势力。魏公公没把信王、袁崇焕看在眼里,及满朝文武把他当天大的靠山看时,私通满洲,是鉴于明室的江山迟早不保,怕等不到信王继位登基,满洲鞑子已先打进开来。现内有盗寇纷纷窜起,外有强敌窥视虎视眈眈,不亡于寇,便亡于敌,与其亡于寇,不如亡于敌。总之,咱们跟着魏公公,未雨绸缪趁早投向满洲鞑子,准是错不了。”
震钱彬唤阿擎,而不直呼杜指挥时,就是在提醒杜擎,自己对他的恩重如山。这份恩情,这声阿擎,再加上这顶恩情比山高水深的大帽子一扣,杜擎顿时气短人矮了半截。原本已是一路听,一路忿忿发慌,到此时已是手足冰冷,脑子一片混乱。
只觉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远忽近,一忽儿盖上魏公公的脸,一忽儿又叠上自己的脸,一张张全是丑七八怪的奸臣嘴脸,吓得他冷汗直冒。对方竟还大言不惭面不改色,嗡嗡嗡响彻耳畔地继续道﹕
“阿擎,人要懂得见风转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别死守着和顶着一颗忠贞爱国的心和死脑筋。通番卖国贼又如何,忠臣烈子教别人去当吧!虹茵对你可是一往情深,情有独钟,震爷更是早把你当自己人看,难不成还会加害于你。只要你听震爷的,跟着震爷,保证你一生富贵荣华享受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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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擎的手下庾庆醉眼惺松、酡醉踉跄地边咿咿呀呀哼唱着刚在窑子里,水仙姑娘用她那双十指蔻丹红似火的纤纤玉手,琵琶弹奏的一曲“梅花操”里的“点水流香”,边挥动着手打着拍子。
想起水仙姑娘那张有若天仙般明动人的芙蓉脸蛋,再加上媚功一流,嗲气十足的左一句,右一句直叫得他浑身骨头酥软的“庾大爷”,庾庆便销魂蚀骨般整个人轻讽飘,差一点……不是差一点,是根本已踉跄“砰”地一声摔了个大肋斗。
“该死的青砖道路,竟敢没事跟大爷我过不去!”
他诅咒臭骂一声。摇头晃脑地挥去满头满眼的金星,却怎么也挥不去夜空里的两个月亮。他瞇了瞇醉眼,当真是两个月亮耶!可恶!不是连月亮也想来欺负他吧!他打了个酒嗝,再瞪大眼定晴努力一瞧,好不容易才把叠影的两个月亮重叠成一个。
“这还差不多,乖乖安份点高挂在该挂的地方就对了,跟人家作什么怪?”
他根据月亮高挂在中天的位置,约莫判断出应是子时。
“怪怪!这花酒怎么一喝竟喝到子时时分,难怪震府里静悄悄,连个鬼影也见不着……”
“谁道连个鬼影也见不着?庾庆,你睁大一双醉眼仔细瞧瞧,我是人抑或是鬼?”
娇声娇气,身着一身红色轻柔飘逸的绫衫,下着一袭曳地绸缎的六福罗裙,脚上一双着丝绣凤的绣鞋,扭着腰肢,东一倒,西一歪,风摆杨柳般走过来,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震二总管的掌上名珠,震虹茵震姑娘。身后还跟着她的贴身丫鬟菁菁。
“震姑娘!这……这……这么晚了还未就寝?”
庾庆当真是见鬼了。却是个娇横生,教人连说话都会闪到舌头,吓得立刻酒醒,双腿打颤发软的鬼儿。
“你这杜大哥杜指挥身边最亲信的手下庾庆还没回来,我这震府的千金震姑娘怎生睡得着?瞧你对着月牙儿龇牙咧嘴,挥拳顿足恨不能万箭射穿它。怎么,难不成是‘风月楼’的花魁水仙姑娘,伺候得不够周到?”
完了!完了!庾庆在心中惨叫一声!老天爷在干嘛!怎么不把女人生得笨点呆点蠢点?他庾庆这下别说是想动根什么歪脑筋,怕是连根头发不小心被风吹动一下,也难逃震姑娘那双媚人心神的勾魂妙目。
“震姑娘,你再多给小的一点时间,小的一定尽快把杜指挥这个把月来,诡秘的行踪查探得一清二楚。杜指挥行事极为谨慎小心,半点迹象不露不说,每每好不容易跟出北京城,却又在浓密的林子里跟去了,这一丢不到沉沉夜色的四更天不见人马回来。”庾庆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的当然不是花魁水仙姑娘那档事。他再笨也听得出,震姑娘此时等在这儿,问东却意指西的话中话。只管不住一席话答下来,竟教冷汗湿透了背脊。
“你确定他屡屡出城,不是偷去私会楚家千金楚江秋?”
痛可忍,酸不可耐。只要想到杜大哥心中只有那些压根儿没见过真正美人如她震虹茵的王孙公子们,便一窝蜂争相把楚家千金捧为北京城第一大美人的楚江秋,她就满腹酸气和妒意。酸透心脾,如穿五脏六腑。
“这点震姑娘你尽可放几千几万个心。小的已连连跟踪查探了个把月,这楚家千金每隔数日便会上慈宁寺去参禅礼佛,为楚老太夫人和楚老爷祈福。可不曾见杜指挥私下去幽会过她。小的如有半句虚言,敢用这颗唯一仅有的脑袋瓜让震姑娘当球踢。”
庾庆连连拍胸保证,却是硬拍得头皮发麻,直为杜指挥捏了把冷汗。深得美人垂青,他们的杜指挥也真是何德何能?竟教这么天大的大美人特别关爱垂青。是福是祸,只有问天才知道。
“做得好。只要你记住你庾庆只有一颗脑袋瓜,我震虹茵生平也还没把哪个人的脑袋瓜当球踢过,正有趣得紧。你就会牢记住我交代吩咐你的差事,别想动半点歪脑筋。”震虹茵黛眉一挑,媚眼儿勾魂似的一笑,庾庆立刻唯唯诺诺吓矮了半截。连月牙儿也受
不住吓,赶紧把一张银盘大脸“咻”地一声缩进云层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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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江秋兀自对着窗外凄美的月色,低低轻吟着这首“落花”,不自觉又重重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和擎哥之间情深似连理,再也分不开。切莫教风雨相催般,不可知的命运破坏拆散了这份深情相守的幸福才好。
就这样望着窗外银色的月光,置身在竹屋内柔和的烛光下,疑疑傻傻地想完一遍,再想一遍,想的全是他。
从杜公子到擎哥,杜擎也真怪得紧,硬是不让她唤他杜大哥,还笑说相公、夫君、擎哥哥,随她唤,就是不准唤杜大哥。江秋哪知道,杜擎连作梦也会被震虹茵那声娇爹媚人,有如魔音穿脑般的一声“杜大哥”,吓得滚下床。
想得太疑太傻,竟全然没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画破寂静的夜奔驰而来。直到马儿被缰绳一拉仰首嘶鸣,骤然停在竹屋前。她才大梦初醒般奔去开门。
门外站着玉树临风、潇洒依旧却眉头缠结的杜擎。江秋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想他的心兀自跳个不停,还没确定这似梦似真,便被他一身浓浊的酒气吓了一跳。
“擎哥,你喝了酒,还骑马奔驰,当真要教我担心死了。是不是心里有事?”
江秋昂起那张姣好绝美能颠倒众生的娇颜,盈水眸子里满是关怀和浓情地瞅着他问。
“别担心,一斤烧刀子,还奈何不了我。我确是心里有天大的事,若不借酒浇愁,怕是会被逼疯了。”
杜擎怎舍得让她担心。但她心细如发,半点心事也瞒不过她。更何况,是这等通番卖国,叛国叛民,人人得以诛之,万死亦难蔽其辜天大丑陋的事。
“你既然带着心事来,就是没打算瞒我。你从不曾在这么深的夜里快马驰骋来竹屋。愈是天大的事,愈是需要人分担,你的事,就是江秋的事,江秋怎能坐视不理,漠不关心地任你独自承担。”
江秋早沏好了杯热茶,让他在桌旁坐下来,自己倚坐在他身边。鼓励地,温柔地,要他把心中想说,想一吐为快的话点点滴滴全说出来。
“我杜擎身为锦衣卫的指挥,向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没想到,却是教恩人牵着鼻子走,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地尽做些祸国殃民,把咱们汉人的一片江山,拱手奉给就要打进关来的满州鞑子,通番卖国、罪大恶极的事来。”
一个人可以痛恨恶绝自己的“面目可憎”到什么样的地步?
杜擎这才明白,就是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心中的愤怒、羞惭、受侮辱、苦痛和矛盾,总总纠结的心绪和压抑濒临到最高点,再也承受不住时,才起了个头,便如洪水爆发般再也止不住地一泄千里。
他坦坦诚诚,由始至末,一古脑儿地全说了。他必须在最心爱的她面前,毫不隐瞒地把最丑陋不堪的自己让她知道。
否则他何以面对她?
“我知道,我也都明白。爹爹早就说过,自从熊经略熊廷弼死后,边防败坏,明朝的江山朝夕不保。当今唯有信王极力想拢络重用的辽东佥事袁崇焕,还算是个当世奇才。只可叹奸臣当道,袁崇焕就算做了经略,也未必能尽所能。除非扫除奸党,重用东林党人,伸张正气,兴利除弊,减轻民间田赋,杜绝搜刮民财,大明的江山才能中兴长保,不教胡虏或流寇夺了去。擎哥,且不必太过自责,此事唯有先静观其变,最不济时就是弃锦衣卫指挥之职。只要江秋明白你忠贞爱国的一片心就够了。”
杜擎当真被江秋这席不傀是楚府千金,知书达理又深明大义的话,大受震动又深深感动极了。
太多太多的感动和太深的情爱,在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激动莫名,再也无法克制地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灼热的唇吻上她柔嫩娇的双颊、秀致的鼻尖、丰盈饱满的额、俏丽迷人的下巴,然后,终于吞噬了她红欲滴的朱唇……。
“擎哥……”
江秋瘫软心跳地几乎无法呼吸了,根本无力抗拒他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狂炽热情,只能任他把她整个人抱向那张纱帐低垂的竹床上。
他倾注所有的深情与温柔,轻挑开她胸前的衣襟。当那鲜红的兜肚里住她晶莹柔嫩、光滑凝脂般曲线玲珑的娇躯,隐透着脂粉香,整个裸程在他眼前时,他的手僵住了,呼吸也几乎停顿了。
老天!她怎能美得这般不可思议?美得这般诱人?他要她!疯狂无人能阻止的要她,此刻就算天皇老爷来,也不能阻止他!
“江秋……”
他喉咙干涩地粗声道﹕
“你还有机会拒绝和逃开……如果你不愿意……”
即便在这心荡神驰,早已克制不住出窍的神魂时,他依然如是问。他浓烈的爱,包含对她的怜惜和尊重。他不要她后悔……。
“我愿意!”
江秋娇颜嫣红,疑醉昏眩不假思索地迸出这三个字。才明白其实是“我爱你”另外三个字,毫无保留,不想再苦苦隐瞒的深情表露。
这一刻,所有的礼教规条,什么诗礼传家,什么女诫、女箴之类念了又念的书,全不管用地长了翅膀早不知飞去哪儿了。就只剩下那三个字“我爱你”,在整个天地间不停地旋转、旋转……
于是,薄纱帐被轻掩了下来,遮住月娘想偷窥的脸。
他交托出自己的心,火辣辣的吻,炽热激情地沿着她那白里透红的粉颈,一路焚烧烙印至她雪白的酥胸上,引领她投身进狂热的火涛,焚烧出亿万星芒的璀璨……。
★ ★ ★
楚府。
“冰儿正很开心得意的在欣赏自己生平第一次刺绣,就绣得有模有样的“骏马图”。
明明是蹄姿健勇,神气活现又虎虎生威的神驹骏马,悦儿不是猜狗儿、狐狸、野狼、牝鹿,要不就是驴子,只差没猜是骆驼、老虎或大象。简直把冰儿气寻想尖叫。
“悦儿,你再努力仔细瞧清楚点,绣得是什么?”冰儿犹不死心,把整块绣绢几乎贴到悦儿脸上去,硬是要她说出个什么来。“哦!我知道了!小姐,一定是马儿对不对?只不过……”
悦儿总算猜中,却没胆往下说。
被冰儿一双美目一瞪,又只好硬着头皮道﹕
“只不过,这马儿大概是许多天不曾进食,缩着脖子,垂头丧气,一副病奄奄……快断气的样子……”
悦儿一说完,已先拔腿开溜,溜得又快又急。说是要去为她端冰糖莲子汤来。
“有吗?会吗?会病奄奄快断气的样子吗?明明是神气活现的‘骏马图’,怎会绣出个‘病马图’图来,看来浩哥哥也一定不会喜欢了!”
冰儿丧气地把绣绢一扔,扔得老远,决定把它当“死马图”看,不再理会它。
都是该死的悦儿,一天起码不小心提醒她六次,说她是“大家闺秀”。这“大家闺秀”当然是琴、棋、书、画、刺锈,样样都得很行的样子。冰儿当下决定绣点什么,好在下回去慈宁寺见浩哥哥时送给他,教他大受感动,惊喜万分。悦儿又说,如果她自从摔了一较后,连以往精湛出色的绣艺全忘了的话,可以先学着绣简单的花花草草,如﹕牡丹、清莲、水仙,等熟练后,再绣什么鸳鸯、鸟儿之类。想她冰儿聪明盖世,普通姑娘家爱绣的花草鸟儿,她才没兴趣,要绣就得绣些不同凡响,一鸣惊人的伟大绣品来,结果就绣出了这四不像的“死马图”。坦白说,冰儿自个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哪点像马儿,也难怪悦儿把所有四条腿的畜生全猜遍了。
唉!算了!“大家闺秀”是做给外人看的,这儿又没外人。不提,谁敢说她这“大家闺秀”不懂得刺绣。就算提了,她死不承认,别人也奈何不了她。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去狩猎回来了。”
悦儿慌慌张张嚷着跑进来。说是去端冰糖莲子汤,却两手空空,白着一张小脸回来。
“是不是又猎着獐子、野兔、狐狸什么的,我这就去看!”
冰儿最爱新鲜刺激的事儿,已等不及拔腿要往外冲。
“小姐!你先别急着去!没什么獐子、野兔,也没什么狐狸。”
“那猎着什么?难不成是猎着山猪或老虎?”
冰儿瞧悦儿吓白了一张脸,肯定是挺吓人的猎物。
“都不是。我听小苹说,老爷一回来就去向老太夫人请安,说有天大的喜事禀告。说信王爷许婚,把小姐许配给这次和他们同去狩猎的四品县官,卢大人的长公子卢靖,近日内就会上门来迎亲。老爷还说,信王爷破天荒亲自许婚,是天大的荣幸恩宠,为了防止小姐再度逃家逃婚,已下令全面严加守卫,不得出半点差错。就连……就连去慈宁寺参禅礼佛也不准。”
冰儿只听得花容变色,焦急万分。满脑子,满心乱烘烘转着想着的就是这怎么可好!这不就再也见不着她最心爱的浩哥哥了吗?这还不打紧,最该死、最岂有此理的是,竟要迫她莫名其妙就嫁人。
“悦儿,快备砚台纸笔,我要写信。”
冰儿打算飞鸽传书,先通知浩哥哥和秋姊姊再另想法子。
送完信,冰儿仍急得团团转,飘逸的绫衫水袖左甩右挥地来回踱步。瞪了一眼床头上悦儿叠好放在那儿,月白色的绮襦、绢裙,和床底下的一双丝鞋,满脑子都是逃家的念头。万一,万一太倒霉,没逃成,被迫成亲……。
“悦儿,所谓‘七出’者……一不事舅姑,二无子,三淫佚,四善妒,五染有恶疾,六长舌,七盗窃。万一我太不幸,被迫嫁给那叫什么卢公子的,只要随便挑其中一项,轰轰烈烈闹它一场,肯定马上会被休妻。要不,干脆我先来个下马威,反过来休夫……”
“休夫?!”
悦儿差点吓晕过去。这……这是什么话?她听都没听过!还是出自小姐这“大家闺秀”嘴里,又说得这么大声。老天爷!千万别教任何人听见才好。
悦儿已吓出一身冷汗,冰儿却沾沾自喜,打定就用这个“太棒”的主意。脑筋转了几转,又道﹕
“悦儿,从现在开始,就说我得了不治之症,满脸长了麻子,病重得什么人也不见,包括那两位我喊爹爹和祖母的人……”
杜擎一踏进震府的大门,原本全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偶尔还迸出响亮笑声,他的三、五个手下们全一窝蜂作鸟兽散,散得真快,一转眼全不见了人影。
只剩下庾庆硬堆着一张,连自己都感觉到不太真诚的笑脸,赶紧迎上来直拱手笑道:
“恭喜杜指挥!贺喜杜指挥!咱们震二总管有事正要找你,等候你许久了。”
“喜从何来?何来之喜?把你脸上虚伪的表情收起来。”
杜擎老实不客气地道。庾庆跟在他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脑子里多了点什么冬瓜豆腐的事,几曾瞒得过他。
“这……这对整个震府上上下下的确是天大的喜事,但……对杜指挥而言喜,跟之而来的是怒、是哀,抑或是福是乐,这……小的也不敢说。总之,是喜事一桩……”
庾庆愈说愈心虚,声音里满是同情。都怪他这小的办事不牢,暗暗跟踪了几次,都跟不出个所以然来。震姑娘这一怒,没剥了他的皮,却怒出了这么一桩一劳永逸,想把杜指挥一辈子,一辈子耶!也就是一世人,一世人可长啰?总之,想永远把他拴在她的石榴裙下,再也不必紧张兮兮跟踪他的天大喜事来。
“是不是喜事一桩,我心里自有本清楚的帐。要你庾庆想尽法子、绞尽脑汁暗暗跟踪了个把月,没把你累惨了才真是奇事一桩。”
杜擎剑眉抬也没抬一下地丢下这句话,人还没走开几步,庾庆已“扑通”一声应声倒地。吓倒的!
“杜指挥,你可千万要相信小的,小的也是万不得已,被震姑娘逼的。不过,小的可以对天发誓,这桩喜事可全是震姑娘自个的主意……”
跌了个狗吃屎满头包的庾庆,好不容易爬起来,拚命想解释地追上前,杜擎已走得老远。想解释,谁听他的!
大厅里。
震二总管钱彬,是个说话从不多余啰唆,废话不说,不说废话的人。他一见到杜擎,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连喜事也说一是一,毫无商量余地道:
“阿擎,你老大不小了,虹茵也过了及笄之龄。虹茵又早对你情有独钟,非你莫嫁,你们俩就趁早把喜事办一办,好了了我一桩心事。我已看好日子,就下个月初。你也不必怎么准备,凡事有蔡管事去张罗筹备,你只管等着当新郎倌就是。”
这说的可是他杜擎的终身大事!三言两语就斩钉截铁交代命令完毕。比武招亲或拋绣球招亲,也强过这种被强迫指名当新郎倌的滋味。
杜擎强捺着心中不平不满的滋味和心绪,措词谨慎地道:
“震爷对阿擎有恩同再造,培育提拔之恩,阿擎永铭于心,没齿难忘。任何时候,只要震爷一声令下,阿擎就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但,唯独这桩婚事,请恕阿擎碍难从命。虹茵乃震爷的掌上名珠,震府的千金,阿擎不过是震府前管事之遗孤,自知身分悬殊高攀不起。向来对她除了尊重,以礼相待外,绝不敢有任何非分逾越之想,还盼震爷明白见谅阿擎斗胆拒绝之心。”
这是什么言不由衷,阳奉阴违,官场上听多了的什么“官话”?震钱彬一听这样冠冕堂皇,说得响亮得体,却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的话,便怒意打心中窜起。
想他震钱彬下达了半辈子命令的“话”,哪个胆敢有意见或不从,更别说是他纾尊降贵,把他自幼小心呵护捧在手心上长大的掌上明珠,下令许配给杜擎,这样天大郑重的话。
“杜指挥,你这可是嫌咱们虹茵不够秀外慧中、端庄温柔,高攀不起你这一身本领、武艺高强又相貌出众,堂堂锦衣卫的指挥。虹茵是刁蛮任性,娇悍难驯了些,但到底是集家世、美貌、聪慧、才能于一身,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我震二总管主动攀亲、挑选的女婿,自非等闲之辈,你能娶虹茵这样一位镶金嵌玉,贵气又娇艳如花的美眷,亦是前世修来天大的福份。这件事就这样说定,那些理由牵强,不成理由的官场话、应酬话、废话,你收回去,我当你没说过。你最好记住!我能一手提拔、栽培重用你成为堂堂锦衣卫的指挥,也能教你丢饭碗,打回原形,别想再在北京城混下去。”
当震钱彬自称为震二总管,不提震爷,也不再唤杜擎为阿擎,而开口闭口杜指挥时,他的重话已说到最重的顶点,不能再重。一如他的怒气,怒极反生阴鸷骇人挥的冷笑;二如他可以任意脱下威严堂皇又尊贵的外表,私下对满洲派来的使者打躬作揖,极尽谄媚奉承之能事;三如……
杜擎眼中、心中及所知的震爷到底有几副脸孔?
人前人后,百变、千变、抑或是万变的震爷,杜擎已无力分辩真伪。
他只看到此刻勃然大怒,明明是气得脸上青筋直暴,却仍咬牙冷笑着,看不出有多怒的震爷,不给他任何拒绝反驳的机会,已忿忿拂袖而去。
★ ★ ★
自从冰儿装病后,楚府上上下下简直“乱”翻了天。
楚老爷和楚老太夫人忧心焦灼,慌乱无主地乱成一团。尤其是楚老太夫人,心疼忧虑宝贝孙女,早已白头的银白发丝,又白了几分,楚老爷楚荆平更是焦虑心焚似火,焦虑闺女的病况,心焚交不了差。暗地里谨慎小心遍寻城里城外各大名医,还不能泄漏半点风声。万一传到信王爷,和四品县官卢大人及其长公子卢靖耳朵里,说这北京城第一大美人,楚家千金身染怪病,变成满脸麻子丑七八怪的丑姑娘,被迫退婚名节受损不说,楚老爷的脑袋瓜还能安稳地搁在脖子上才怪。
楚老爷起先还不相信闺女无端端会染上什么怪病,多半是为了拒婚佯装出病重的样子。但经每一位来诊治的大夫诊断后,都大摇其头,脸色大变,一个个被吓得连滚带爬出楚府还不打紧,连半个子儿也不敢收。
楚老爷也忧心忡忡,一筹莫展了,唯有过一天是一天。偏偏江秋连他和老太夫人都不肯见,只肯隔着纱帐和他们说话。
他们哪知道纱帐里的病美人,“好”得不得了,尤其是食欲惊人,好端端的人都没她那么能吃。
“这悦儿也真是!存心想饿死我,去拿些吃的拿了老半天。想气死我,也等我先吃饱再说!”
冰儿饿得有气无力,只能忿忿咬牙小声地诅咒,好歹省点力气。
装病已要了她半条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快闷死她另外半条命,现在竟想饿死她,岂不是没命了吗?
“小姐,前厅来了位自称是慈宁寺慈空方丈,特别引荐来替小姐治病的柳大夫。这位柳大夫说他有种采自新疆天山上,非常珍贵名叫“飨冰耳”的药草,可以治小姐的怪病。老爷已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不过,还是要我先来问过小姐,要不要见他?”
悦儿捧着食物盒进来,问是问过了,还没等冰儿回答,又自作聪明道:
“我想小姐当然是不肯见他,因为小姐压根儿就没病嘛?能吃能喝还活蹦乱跳……”
“悦儿!你简直该死!谁要你自作主张说我不见他。他现在人在哪?他走了没有?”
冰儿一听跳得老高,拚命摇晃着悦儿,花容变色,又气又急差点就活活把悦儿掐死。
“在在在!他还在大厅里,小姐你……你先放开我,我这就去请他来。”
悦儿白着脸惶乱惊恐地嚷,没被掐死也快被吓死。
她用冲的,差点撞到墙,很快便把自称是慈空方丈引荐来的医术高明、任何疑难杂症只要经过他这神医之手,都会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的“柳大夫”带来见冰儿。
“悦儿,凡是称之为‘人’的,都别让他进来!连一步也不能靠近,我什么人也不见!”
冰儿急忙忙交代命令一句。简直力大无穷,哪像病人,一掌就把悦儿推出门外好几步路。房门“砰”一声便关上了。
房内。
一对久未见面的多情人儿,四目交接,像患了傻病似的,只能痴痴傻傻地瞅着对方,任空气凝结,任时间停顿。
直到冰儿眼里蒙上一层泪光,她才猛然惊醒,一头扑进嘴上贴着胡子,乔装成大夫的柳浩怀里,爱娇狂喜又激动莫名地嚷:
“浩哥哥,我就知道你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后,一定会设法来见我。要不然冰儿就要活活病死了!”
“冰儿,你当真病了吗?怎么楚老爷说遍寻名医,个个诊治后都大摇其头说是不治之症。吓得我焦灼万分就要不顾一切冲进来找你。”
柳浩见她唇红齿白,更见娇艳夺目,当下知道问了个笨问题。
果然冰儿闪动着一双精灵泪盈于睫的漂亮眸子,嘟着一张红艳小嘴道:
“那些一个比一个更傻瓜笨蛋的庸医,不提也罢!我只不过吃了一颗傲冰堡自制的催魂丸,就会脉搏忽快忽慢,气若游丝,再涂上满脸的麻子,凸眼凸舌的,就吓得他们个个不用赶就自动滚蛋。”
冰儿双手勾住柳浩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浑然不觉那模样儿简直要命的迷死人,撒娇地又道:
“不过,人家真是病了,病在心口上,简直病惨了。心病还要心药医,当我听悦儿说,你带着‘飨冰耳’,也就是‘想冰儿’的药草来,我就知道一定是浩哥哥,我的病马上就不治痊愈了。”
柳浩被她深情爱娇的话语,惹得怜惜疼爱的一颗心都揪起来了。心疼了老半天,才猛然惊觉此行的目的。
“冰儿,我是来带你走的,我和杜公子还有楚姑娘约好,今夜在穆大婶的竹屋前会合,四人乘一部马车趁夜离开。楚姑娘有封信要我交给你,你看了就会明白了。”
冰儿阅读完那封信,漂亮的小脸蛋上,是一抹深思却坚决的表情道:
“我不走!咱们四个人都不走!”
“你说什么?冰儿,你疯了!杜公子被迫娶西厂震二总管震钱彬的掌上名珠震姑娘,你又莫名无故要代楚姑娘被迫嫁给什么四品县官卢大人的长公子,咱们不逃,还等什么时候?难不成就此活生生被拆散了。”
柳浩简直怀疑冰儿是不是病入膏肓,说出这样不清不楚的话来。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秋姊姊信中说她已是杜公子的人,今生今世跟定了他。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饭,就要杜公子用大红花轿热热闹闹、名正言顺把她娶过门。”
“什么已是他的人?什么生米已煮成熟饭?你在胡扯些什么?又想动什么鬼脑筋,出什么鬼主意?”
柳浩一颗正直,稍微偏一点都不行的脑袋瓜,一时还转不过来。
真要命!如果“老实”可以卖钱,浩哥哥一定值黄金千万两。
冰儿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才开口,俏丽的脸蛋已红成一片。
“哎呀!就是……就是……秋姊姊和杜公子已私下成了夫妻……总之,他们再也分不开了,就是这么回事!”
“私下结成夫妻?怎么结成夫妻?你是说……你是指他们……”
柳浩再老实也总算懂了。这一懂,一张俊脸也立刻红得不能再红,一路红到脖子上。
只好红着脸红着脖子,任冰儿揪住他滚烫的耳朵叽哩咕噜,悄声把她如何如何伟大的主意和计划,吱吱喳喳地说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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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位柳大夫,医术高明,医卦星卜样样精通,不但神乎其技到可以隔线把脉,若非疑难杂症还不屑于动手医治呢!咱们小姐被他那么一治后,简直又变回到以往摔跤前那样温柔秀静,非但没拒绝卢公子这门婚事,还不时巧笑倩兮,一脸娇羞欢喜地只等着当新嫁娘。”
这话是悦儿说给楚老太夫人身边的丫鬟小苹听的,说得跟真的一样。仿佛她亲眼瞧见柳大夫如何替冰儿治病。
“这就难怪咱们楚老太夫人年事已高,还不辞辛劳乘着轿子亲自上慈宁寺去向诸神佛,及慈空方丈谢恩,还捐献了大把香油钱。”
伺候楚老太夫人上慈宁寺去的小苹,把悦儿的话,再加上这句,说给小玉、珠碧听,个个全信得十足。把这些话由这张嘴传到那张嘴,再由那张嘴传到另一张嘴,东传西传,于是柳大夫成了一代神医,成了楚府这些日子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准备风风光光嫁闺女,私下被津津乐道、啧啧称奇的神奇人物。
只没人提到慈空方丈被楚老太夫人频频称谢,谢得一头雾水,谢得呆愣愣,压根儿记不得自己几曾引荐过什么神医柳大夫,去向楚姑娘治病的好笑模样。
而事实呢?是一个星期前的夜里,冰儿早就依她伟大的计划,和江秋偷偷对换衣服,互掉回身分来了。
所以,现在正喜孜孜、羞怯怯、等着当新嫁娘,一针针把她的深情全揉进五彩的绣线里,为自己的喜事刺绣,偶尔还会发傻发愣,想擎哥想得羞红了一张如花似玉脸蛋的,是真正正牌的楚姑娘楚江秋。
“小姐,你绣的这对鸳鸯枕,还有这幅‘鸳鸯戏水’及‘花开富贵’的锦缎,当真是绣得精致绝伦出色极了。”
为江秋端来一盅冰糖莲子汤,在一旁伺候的悦儿忍不住称赞道。
想起前些时候,那幅“骏马图”,她就愈发觉得柳大夫的医术实在是太高明了!否则,这幅“鸳鸯戏水”,肯定会被绣成“鸭子溺水”,“花开富贵”,多半会被绣成“残花落地”。
江秋只道悦儿是说来取笑她的那对鸳鸯枕,脸蛋儿更加酡醉绯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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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另一位新嫁娘,震府的千金震虹茵震姑娘,也喜上眉梢,喜不自胜,终于如愿以偿将嫁给她恋慕倾心已久的杜大哥。
“小姐,‘新绿别苑’里的新房皆已布置妥当,整幢别苑张灯结彩,妆点得喜气洋洋,每盏大红彩灯上都用金粉粘铸着‘囍’字,喜气富贵盈门的热闹景象,简直像在过年呢!”
虹茵的贴身丫鬟菁菁比主子还欣喜开心。哪能不开心!伺候震府的千金可不是容易的事,不信问问十个奴婢,九个半全都拚命大力点头,另外半个,太用力扭伤了脖子不算。察言观色、晴时多云偶阵雨的日子,当然是艳阳天好过动不动就台风下雨,还不时闪电打雷。小姐倘若“嫁”不成杜指挥,不能闪不能躲,首先惨遭闪电雷劈的就是她。
虹茵也难掩心中的喜悦,柳眉一挑,自负娇声地道:
“那还用说,爹爹早在一年前,便大兴土木在震家祖屋旁的空地上,盖了那幢‘新绿别苑’,就是早把杜大哥视为自己人,为他事先盖好他日迎娶我过门的新屋。里面篆养了奇禽异兽,堂、榭、亭、月塘池水,植满万紫千红的花花草草。杜大哥单是我命定里的夫君,任谁也抢不去。信王爷又在此时作主许婚,把楚家千金许配给四品县官卢大人的长公子,更是断了杜大哥对楚姑娘仅存的一丝爱恋。好巧不巧的是,咱们两家的婚事正好在同一天举行,所以,我特别吩咐爹爹,大肆铺张,非得把这桩喜事办得风风光光,好彰显咱们震府不凡的身家、财力、地位和派头,别让对方给比了下去。你没瞧这些天,北京城内,只要和咱们震府沾得上一点边的,全捧着特大特重的大礼来道喜,挤得水泄不通。等宴客时,还会在别苑的广场上搭棚子席开千桌以上,更少不得歌舞助兴等精彩热闹的余兴节目。”
艳若桃李、性烈如火又不甘示弱的虹茵,喜事一订后,一颗心是踏实安稳又放心了许多,但也还不全,另外那一丁点儿,说起她妒意满怀,醋意横生的楚姑娘,仍有些介怀和忿忿地妒意和酸味。
当新嫁娘,也得当个艳冠群芳,最贵气出众,最风姿绰约的第一位。
第二位、第三位,或只是差强人意,平淡无庸的新嫁娘,说的是别人吧!她震虹茵哪肯屈居哪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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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府、楚府,两大千金,两大美人办喜事的日子,轰动整个北京城。
穿着一身大红袍,头戴进士冠,前襟系着一粒彩球,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新郎倌杜擎,迎娶的是西厂震二总管震钱彬的掌上名珠震虹茵姑娘;四品县官卢大人的长公子卢靖迎娶的新妇,则是信王爷亲自主婚,信王府堂堂武官楚荆平的千金楚江秋姑娘。光是两家响当尝不凡的家世,就惹来一批批争相观礼挤得水泄不通凑热闹的人潮。
两队迎娶的队伍,一个朝南,一个朝北,随着乐声、铜锣声、钹鼓声,各自浩浩荡荡欢天喜地,响彻挤满人潮的街道上向前进行着。
当两队队伍来到天桥边,正要相互交错切身而过时,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声嘶喊:
“小心!有刺客!有人想刺杀四品县官卢大人的长公子卢靖!”
只见柳浩带领着几名壮汉嘶喊着率先杀进队伍中。
一时间,两队队伍和围观的人潮全惊声叫嚷,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高坐在马背上的新郎倌杜擎,立刻警觉地朝护驾的众锦衣卫们高声命令:
“众弟兄们,官场上叱咤风云,掌权弄势的官人世家,平日难免得罪一些小人、贩夫走卒,甚至官场仇家寻仇上门。各位全力缉拿刺客,必要时,宁愿错杀,绝不放过。”
杜擎这一声令下,吓得另一位亦是一身红袍马挂的新郎倌卢靖,脸色大变,差点摔下马来。
刺客可是冲着他来的!他爹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仇家净挑他大喜成亲的日子来刺杀他,触他楣头!
就在一片嘶喊惊叫,人马皆慌的混乱场面中,乔扮成奴婢的冰儿立刻趁机溜进人群中,和柳浩会合,两人拚命使眼色,冰儿故意虚张声色,叫嚷得更大声,柳浩立即和几名大汉,趁乱把两顶一模一样,都是红中雕青绿图案的大红喜轿,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快掉换过来。柳浩和几名大汉,又快手快脚把两家各六名,随着新嫁娘陪嫁过去的贴身丫鬟们,一个个全飞快地劫走。只留下乔扮成女婢的冰儿跟在震虹茵震姑娘的轿子旁。
高坐在马背上的杜擎,故意一边嘶喊指挥控制乱局,一边和冰儿、柳浩频频打眼色里应外合,直到一切按照事先的安排计划进行妥当后,杜擎才又扯高嗓门,威严地一声令下:
“刺客已心生畏怯,逃窜得无影无踪。害大家虚惊一场,全是锦衣卫失职护驾不当之过,还盼诸位见谅。现在请两队迎亲队伍各自归队,婚礼照常进行。”
就这样,一场故弄玄虚,翻天覆地的天大闹剧结束后,两顶已被掉换过的轿,各自被抬着随着迎亲的队伍,在再度响起锣鼓喧天的音乐声中,打天桥下擦身而过,自此分道扬镳,奔向各自愿同的人生道路。
骑在马背上英姿俊朗的杜擎,回头张望了一下那顶直到此刻,才是他打心中真正想迎娶的大红喜轿中,看不见却最心爱的新嫁娘,俊逸的脸庞上终于绽出这些日子来,因心绪太过紧绷,已许久不曾有过的俊朗笑容。
至于,那各个花容变色,手脚被绑起来,全体暂时被软禁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
那几名临时受雇于柳浩的庄稼大汉,帮他把这些丫鬟劫持来后,拿了银子便走人了。这会儿,就只剩下柳浩一个大男人,面对十二位姑娘家,还真难为了他。
这些丫鬟们,平日就爱嚼舌根,说说这,说说那,只要能说的总要拿来说上几句,日子才好过些。即便在这节骨眼儿,手脚被绑了起来,一张小嘴仍吱吱喳喳,像一群麻雀般,你一句,我一句,说东扯西大呼小叫没停过。柳浩被她们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干脆全将她们一个个点了哑穴。孰料,两个时辰后,穴道自动解开后,这群麻雀又开始娇声埋怨吱杂得更起劲。柳浩头疼地私下暗暗咬牙决定,事情办妥后,非得给冰儿这顽皮鬼吃顿苦头,痛打她一顿屁股不可,竟派给他这等“好”差事。
忍耐!忍耐!到了极限,仍止不住麻雀们爱吱喳聒噪的小嘴。他柳浩一个人也只不过两只耳朵,却要同时应付十二个女人,十二张嘴。唯一能想到不教自己耳鸣疯狂的办法是,赶紧脱下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封住她们那把口,然后响亮贯耳地一声令下:
“各位姑娘们,请恕在下冒犯,将各位暂时挟持软禁在这间破庙里。事出有因,情非得已。我以人格担保你们全会毫发无损,安然无恙,连你们的主子震姑娘和楚姑娘的安危,你们亦无需担忧。还请各位暂且合作,忍耐委屈一阵子,只要等两对新人拜过堂成了亲,过了今晚洞房花烛夜后,就会放你们回去。”
这招果然有效的紧,破庙里顿时鸦雀无声。
柳浩总算耳根能暂时清静清静!真要命!
新绿别苑。
喜宴仍在热闹的进行着。
拜完堂后,江秋先被送回洞房。外边广场上果真如震虹茵震姑娘所言席开千桌,热闹非凡,觥筹交错。各地请来的表演班子、歌艺团、特技团等全轮番上阵,好不热闹。三十几名面戴纱巾,身材曼妙的窈窈女子,正在翩翩起舞,歌舞唱跳着一曲“喜鹊报喜”。炮竹和烟花争相在别苑里喧嚣地爆裂,闪亮的花雨,把夜空染得灿若白日。
应酬完所有的繁文缛节后,终于回到洞房来的新郎倌杜擎,一早便宣称新娘子因身体有些不适,不宜过于劳累,谢绝一切原本打算来闹房的客人。
于是洞房里,就只有新郎、新娘,还有一早被安排充当喜娘的穆大婶,和穆大婶找来伺候江秋的两名丫鬟。震虹茵陪嫁的丫鬟早被柳浩掳了去,这两名丫鬟压根儿不知道新嫁娘不是真正的震府千金,自是不会去通风报信。
杜擎用秤杆挑开新娘的红巾盖,穿戴一身凤冠霞帔,珠围翠绕,盛妆的江秋,含羞带怯地低垂螓首,柳叶眉斜扫入鬓,垂着的眼睫毛浓密修长,娇柔艳姿丽无双。
他用手轻托起她俏丽的下巴,他们四目相对了。已非初识,她那双清澈动人的翦水眸子,每次乍见仍教他心中有股惊艳和震撼!往日的她,眼前的她,和来日的她,怕是不知要他惊艳震撼又怜又爱多少回?
“新郎新娘,欢欢喜喜,称心如意。”
整晚笑得嘴都合不拢,仿佛嫁女儿似的穆大婶,瞧他们彼此看得入神,还不知要失魂“对看上”多久,赶紧说句吉祥话,催着道:
“别忘了喝交杯酒,还有这满桌子代表喜气吉祥的食物,非得新郎新娘一同吃不可。”
新郎新娘喝完上好女儿红的交杯酒后,两位丫鬟每伺候他们共吃一道菜时,穆大婶都会念些吉祥话儿。
待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丫鬟们收拾残食后,杜擎便被请到外头去。
穆大婶怜惜带笑地帮江秋换下凤冠霞帔,及一层层的红丝缎礼服,又在她耳畔悄声说些悄悄话。饶是江秋在她的竹屋里住了好一阵子,两人早已情同母女,听了仍免不了羞红一张俏脸。
沐浴后,抹上清香的香油,换上宽松的寝衣,丫鬟们细心的帮江秋梳理一头乌亮柔软的浓密秀发,一切打点好后,已换上便服的杜擎也被请回房。
“好啦!新郎新娘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咱们全退下,让他们好好休息。”
总算大功告成!剩下的全看他们自己的啰!穆大婶堆着满脸欣喜宽慰的笑容,领着两位丫鬟退了出去。
阿擎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这临时的喜娘还真扮得有模有样,害她一路走,一路开始想往后孤单冷清的日子,是不是该改行当喜娘去!
洞房里红烛高烧。红烛上的两簇火焰跳跃着,跳跃着……
绣着华丽喜气图案的床榻上,罗帐低垂,帐内旖旎缱绻。
大红锦被盖着一对情深相拥的人儿。是个爱得愈浓愈深愈缠绵的夜,只属于两个人,两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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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一刻值千金,同样的夜,同样的洞房花烛夜,另一对新人的良宵和花烛夜,在冰儿这巧扮成丫鬟,古灵精怪的小诸葛和顽皮鬼的穷搅和下,当真是戏弄鸳鸯,古老礼教大出轨,硬生生把一对新人送进了洞房。
先说新娘震虹茵,刚喝了一碗冰儿左一句、右一句又是吉祥又是什么喜气如意,喝了包管福福气气,多子多孙的“八喜汤”,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轻飘飘地娇声埋怨道:
“怎么这么多规矩,又是这,又是那,还不准这,又不准那的,诸多禁忌,再加上一大堆的繁文缛节,简直是折腾人嘛!”
虹茵边埋怨边扯着身上的凤冠霞帔,浑身燥热难耐,更加昏眩地又道:
“幸亏有你这善解人意,又挺机伶懂事的丫头伺候我,说什么反正也没人瞧见,先偷偷掀开红巾盖,喝碗八喜汤,透透气,别把人都坐呆坐傻了,待新郎倌快进来时,再盖上红巾也不迟。否则,我这新嫁娘还真有罪受呢?对了!你刚说你叫啥名字来的?赶明儿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好了。”
“奴婢叫芽儿,承蒙小姐不嫌弃,又正巧小姐陪嫁的丫鬟们,全不慎在抓刺客时被混乱的人潮冲散,到现在还没着落,喜娘又不知怎么的临时吃坏了肚子,拚命往茅房跑,芽儿若再不伺候小姐,就没人伺候小姐了,那怎么成?”
冰儿一张小嘴甜似蜜,讨得虹茵欢喜极了。
虹茵哪知这一切全是冰儿巧妙、天衣无缝的安排和设计。就连喜娘无端端吃坏肚子,也是她在食物中偷下了巴豆。然后她才有机会在虹茵喝的那碗“八喜汤”里动手脚,结果……
“芽儿,我的头好晕,喜宴到底结束了没有?新郎倌杜大哥怎么到现在还没进来。如果他进来,别忘了赶紧帮我盖上红巾……”
八喜汤里的“催情丹”发生了作用,虹茵整个人软绵绵大字形瘫在华丽贵气的喜床上。
冰儿赶紧帮她取下重如盔甲的凤冠,正想帮她这大字形大刺刺、不太雅观的姿式调整一下,好歹摆个较端庄秀雅的姿态,新娘耶!睡相像喝醉的母猪,岂不教新郎一见她就跑。
就在此时,“碰”的一声,洞房的门被撞开了。穿着大红袍,喝得醉醺醺,咿咿呀呀杀猪拔毛似哼唱着一曲“凤求凰”,脚步跌撞粗鲁地被两名壮丁扶进洞房来的,正是新郎倌卢靖。
糟了!晕倒的母猪还没搞定,又来了只喝得酩酊大醉的公猪!
冰儿飞快放下两边的床帐,好遮掩住瘫在床上的新娘,又赶紧迎过去扶住喝得烂醉的新郎,打发走那两名壮丁。
“真是喝得太爽快,太过疯了!那些贺客全争相过来要找我这新郎倌拚酒,我一个人也只不过一把口,哪喝得过那么多把口……咦!新娘子呢?怎么还没掀红巾盖,还没喝交杯酒,还没闹洞房,新娘就……”
卢靖这下可着急了!虽醉得不清不楚,但这“凤求凰”,只见“凤”,不见“凰”,还求个屁呀!
卢靖就是醉死也想不到,那些贺客一窝蜂争相抢着找他拚酒,全是冰儿私下早用银子贿赂买通他们,要他们个个拚命朝新郎敬酒,非敬得他分不清新娘是东瓜番瓜麻子脸还是大饼脸。
“恭喜姑爷,贺喜姑爷和新娘子,洞房花烛夜欢欢喜喜称心如意!新娘子因太累,已先在床榻上等着姑爷呢?”
冰儿句句悦心悦耳又吉祥喜气的话,说得卢靖春心荡漾。醺然若醉之际,已猴急踉跄,酡醉等不及边脱鞋往床上扑去,边挥手嚷:
“好好好!你这就赶紧给我退下,这儿不必人伺候。一切啰哩啰唆、麻烦透顶的规矩全免了,良宵一刻值千金、万金!还等什么!”
床帐一掀一合,卢靖的话才嚷完,一对新人已迫不及待关在里头了。
冰儿躲在一道翠绿雕空的木雕屏风后头,隔着镂空的细缝,只见两道被烛光和床帐映照得朦朦胧胧,缱绻缠绵在一起的人影,夹带着春情无边又有趣的话语传来:
“杜大哥,你好坏哦!怎么现在才进来,害人家等你等得累惨了……”
“杜大哥?!”
“好好好!我的美娇娘,随你爱怎么叫都成,反正卢大哥和杜大哥听起来都差不多。总之我这夫君或相公肯定不会亏待你,不信现在就可一试……”
“唉哟!别那么用力嘛!夫君……”
“好好!轻点。夫君我怎舍得压碎你!果然不愧是北京城第一大美人,好身段、好风情又够放浪热情。娘子,你简直迷死人了……。俗语云:人生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其中又以洞房花烛夜,最是教人乐得蚀魂销骨,欲死欲仙……”
冰儿愈听愈心跳脸红,连耳根都红得快着火了。直到确定他们真真实实做成了夫妻,才松了口气,总算计划圆满完成。仍止不住耳热心跳,小手掩住红红的脸蛋赶紧逃出洞房。
任一对龙凤蜡烛,愈烧愈烈,直到滴尽最后一滴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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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楚家千金楚江秋于归后,首次回娘家的日子。
楚老太夫人一脸的欢天喜地,前一天夜里就开始不能成眠,醒着数敲更鼓的声音,眼巴巴直等天空泛白,就盼赶紧见着她的宝贝孙女;楚老爷楚荆平嘴上没说,脸上也没泄漏半点情绪,却早已拉长脖子望穿秋水,任谁也看得出他那颗盼女儿的心,和楚老太夫人盼孙女儿的心,一样焦灼、一样热切又一样欣喜牵挂。
然而当杜擎、江秋、柳浩、冰儿,及包括悦儿在内六名陪嫁的丫鬟,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回到楚府后,只听得偌大的大厅里,全是楚老爷楚荆平声如洪钟的怒吼咆哮声。
“这是怎么回事?我楚荆平嫁女儿,怎会一个女儿去,两个女儿回来,还无端端‘嫁’出这么一大票人来?”
楚老爷完完全全控制不住震惊暴怒的情绪,大手指着杜擎的鼻尖,又指向柳浩,怒声骂:
“尤其是你,还有你,是什么人?我的女婿卢靖呢?该见该出现的没出现,一个个直挺挺站着,眼睛见着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人,你们谁先给我站出来说清楚?”
“爹!你先别生气!”
江秋和冰儿双双疾步迎上去,不约而同地嚷。
冰儿这冒牌的楚府千金叫“爹”也叫了好一段日子,顺口极了不说,这一刻倒也真是不小心自然脱口而出,天知地知,绝非想搅和。偏偏没人肯信她。可见她平日教人头疼又不放心到什么程度,真到楣!
“冰儿!别胡闹,别搅和,让楚姑娘说。”
柳浩早已警告过冰儿,要她别和江秋穿着打扮得一模一样,现在可好,分不清谁是谁,把楚老爷惹得怒气冲天,快气疯了。
“你们都别说,让我来说。”
杜擎挺身而出。他怎忍心,又怎能让江秋独自面对承担这所有的一切。
于是,他轻抚着江秋的纤纤柳腰,和她双双一起跪下,必恭必敬,正正式式跪拜他的岳丈大人,然后,又和江秋一起跪拜小颦伺候着站在一旁,早已看傻了眼的楚老太夫人。
大礼行过后,杜擎这才诚诚恳恳、坦坦荡荡,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外加所有的“不得已”,以及深爱江秋,非卿莫娶的决心。由西山赏花两人初识,江秋为他逃家逃婚,到有意抬错花轿,正正式式拜了天地,成了夫妻等事,由始至末毫无隐瞒地全说了。
“荒唐!荒唐!简直胡闹荒唐到了极点!信王爷首次亲自许婚,竟被当儿戏,出了这么天大的纰漏,你们一个个全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还有四品县官卢大人和新郎倌卢靖,硬生生莫名其妙被迫娶了个西厂震二总管的千金当媳妇和新嫁娘。只怕现下已暴跳如雷,怒发冲冠,就要兴师问罪到楚府来。这笔藐视礼法常规和教条,私下偷换花轿偷换妻,荒唐胡闹又乱七八糟的帐,你们倒是给我说说看该如何了结摆平的好!”
楚老爷怒吼让骂到最后,也一个头两个大开始头疼了,明知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再如何发怒,吼大吼地也无济于事。
“荆平,如果信王爷、卢大人还有卢公子怪罪下来,就让他们冲着我这老太婆来好了。我这老太婆虽七老八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说话大声点也会气喘,可也绝不会让人家欺负到我的宝贝孙女身上来。再说,我瞧杜擎这孙女婿,长得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谈吐坦荡文雅又谦恭,节度大方,丝毫没有半点官家子弟骄奢浮华的气息。你不敢承认他这乘龙快婿,我可是愈瞧愈喜欢,这大礼跪拜后,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江秋自个喜欢,小两口两情相悦,就是天造地设的良缘,你这做爹只管想法子处理善后,其它的就甭操太多心了。”
楚老太夫人疼孙女是疼到心坎里去了。爱乌及屋,自是怎么瞧杜擎怎么顺眼,当下就认定他这孙女婿,把原来那叫卢什么什么的,真要命!老人家就是记性不好,总之,早忘到一边去了。
“这‘善后’,果真像你们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处理,就不必伤脑筋了。信王爷向来对魏忠贤掌管的东西厂的总管手下们,没什么好感,四品县官卢大人和信王爷交情又非比寻常。原本是一桩好好的姻缘,现下却成了卢大人和西厂的震总管缔结亲家,我楚荆平又把闺女嫁给了东西厂锦衣卫的指挥,信王爷的许婚不啻成了天大的笑柄,如何善后是好?”
“这点请岳丈大人尽管放心,杜擎一旦决定娶江秋为妻,早就视官职为草履,近日内就会尽快辞去锦衣卫指挥之职,决计不会牵累整个楚府,更不会教岳丈大人为难。”
杜擎耿直恭敬地拱手诚声道。
“对对对!楚老爷你就别再那么老骨董食古不化了。这场偷换花轿偷换妻的花嫁游戏,既然是我这绝顶聪明的小诸葛一手安排设计,自是思而想后,计划得天衣无缝,决计不会给你惹太大的麻烦,小麻烦就请你将就忍耐包涵点。至于这场古老礼教大出轨,精彩万分的婚礼,是天定的良缘,是宿命的安排,是老天开的玩笑,抑或是我冰儿这多事的月老巧手作弄,牵的大红线,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得其所爱,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耶!”
柳浩早知冰儿沉默不了太久,非得说上两句,发表一点意见才不会闷死,却已来不及阻止。教这丫头口没遮拦,洋洋得意说了一顿,还邀起功来。才暗自为她捏了把汗,她还没说完。
“至于,另外一对新人,是天定良缘,抑或是前生结下的孽缘,可就说不准。不过,可以大大肯定是,我亲眼瞧见,洞房花烛夜他们这对新人当真是乐得忘天忘地又翻天覆地的,决计没有虚度良宵……”
页该死!这哪是黄花大闺女该说的话!最是老实的柳浩,已惊出一身冷汗,红透脸地飞快用一双大手,急急捂住冰儿那把樱桃小口。
怪怪!该脸红的,说了一大串话没脸红,不该脸红的,半句话也没说,却红透一张俊脸。楚老爷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
“你们是谁?给我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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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个是柳浩柳公子,一个是你楚荆平的闺女阎净冰。”大厅里蓦然台起一阵怪风,回答这句话的是轻功绝顶,来无影去无综,突然神不知鬼不觉“莅临”大厅,有着一把浑厚严厉嗓音的阎傲。
冰儿像见着什么鬼魅恶罗剎似的,抓着柳浩就飞快往大厅外跑。才跑了几步,又猛然煞住脚,急转过身,瞪大一双妙目,惊声直问到阔别已久,却仍是严板板,阎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去。
“爹!你刚说什么来着?你说我是楚老爷的闺女?此话当真?”
“爹几曾说过戏言。”
阎傲回答的斩钉截铁。
“请问阁下何许人,何以出此言?”
楚老爷也脸色遽变地惊声问。此事非同小可,无端端多出个女儿来,岂可不问清楚!
“在下阎傲。冰儿虽是由我一手抚育长大,又是姓我的姓氏,却千其万确是楚兄的亲生女儿。”
阎傲说着伸手往衣袖里一掏,掏出一个折垒成方块的蓝布巾,打开蓝布巾,里头是件柔软粉红色绣着梅花,初生奶娃儿穿的襦衣,和一块梅花玉佩。
“这件粉红色绣着梅花的襦衣和玉佩,是十七年前楚夫人,也就是雪梅托人把刚出生的冰儿抱来傲冰堡给我时,她身上穿戴着的。”
“我记得这件襦衣!江秋出生时也穿了件一模一样的襦衣,上面朵朵的梅花,是雪梅一针针刺绣上去的。还有这玉佩,江秋身上也有一块。”
楚老太夫人震惊地赶紧要小苹搀扶着凑过去,老眼还没昏花,一眼便认出那件襦衣和玉佩。
“这是怎么回事?爹,你快说呀!”
冰儿急不过地大声嚷。原本就很惨有个不苟言笑的爹,现在又莫名无故多了个不只严板还老骨董的爹,不急死她才怪!大伙也一个个张大眼,竖起耳朵,只等阎傲说个清楚明白。
阎傲清了清喉咙,目光黝黑深沉地看了一眼楚荆平。半晌,才沉声清楚地道:
“在下和楚夫人雪梅自幼青梅竹马,在她的娘家应员外的应府里一块长大。我娘是雪梅的奶娘,雪梅乃千金之身,虽和我感情深厚到私定终身,却早经指腹为婚,许配给楚兄。她出嫁后,我远离伤心地,到山西深山绝岭去过隐姓埋名的日子,后建立了傲冰堡。有一天,雪梅托人把刚出生不久的冰儿抱来给我,附了封短函说,她因产后身子虚弱又染上风寒,恐不久于人世。她知道我为了她立誓终生不娶,遂把刚出生的一对孪生女儿的妹妹交给我抚育,好让她陪着我,以弥补她这辈子愧对辜负于我的一片真情。所以,冰儿虽取名阎净冰,却真真实实是楚兄的亲生女儿。事到如今,已整整过了十七个年头,即使我不道破这件事,她们姊妹俩也已自己先认识了。”
阎傲说起这段埋藏在心头十几年,不曾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仍只有情到最深处:无怨无悔,早已烙印在他生命里的这四个字。
“雪梅当年硬是不听我的劝,大腹便便还顶着大风雪,乘着轿子一路颠簸,千里迢迢赶回湖北的娘家去探望她娘的病。结果却在回来的途中,在一片冰天雪地的梅花林里,突然肚子大痛在轿子里临盆,当时因临时找不到大夫,产后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抱着初生的江秋回到楚府后便一病不起,终至香消玉殒。不想,原来她竟生了一对孪生女儿,江秋原来还有个妹妹,我这老太婆老来又多了个宝贝孙女,真是祖上积德,天大的喜事,真是太好了。”
楚老太夫人看看冰儿,又看看江秋,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花容月貌,绝色姿容的孙女儿,已快乐昏了头。打今天她们俩一进门,她这双老花眼就两头忙着瞧,东瞧西瞧,瞧得昏头转向,到现在还有点头晕。到底哪个是江秋?哪个是冰儿?
还没瞧出来,冰儿已先欣喜若狂又激动莫名地抱着江秋嚷:
“秋姊姊!原来你是我嫡嫡亲亲的姊姊,难怪咱们长得一模一样,难怪咱们一见如故,难怪冰儿见不得你受那个原来也是我爹,即严板又老骨董的‘楚老爷’多次迫婚,非得插手插脚管定这档婚事不可。”
姊妹俩一时激动狂喜得漂亮的脸蛋上又是珠泪,又是灿烂娇靥的笑容。
“还有祖母,她可是天底下最最疼我的祖母了,浩哥哥,你快来见过祖母!”
冰儿忙坏了,一颗热烘烘,欣喜透顶真情流露的心,急着认亲认戚。认完姊姊,认完祖母,在楚老爷面前转来转去,兜了几圈,直盯着他瞧,就是不肯认,不肯喊他一声爹。
冰儿,休得无礼!你若不认自己的亲爹,就别再叫我这个爹。”
阎傲严厉地下达命令。
“弱!你知不知道那个‘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丁点,就迫得秋姊姊葬送一生的幸福耶!”
说到底,冰儿仍是不肯叫。
“冰儿,你若不认我这个爹,就别怪我不认柳公子这未来的乘龙快婿哦!”
一直静默着的楚荆平,竟破天荒一改严肃的面容开起玩笑来。
只为了他的心情在一阵轩然大波的震惊后,才知深爱妻子的心,早已包容所有的一切。包括被隐瞒的这件事;包括另外一个男人深爱着他的妻子,终至为她终身不娶。也只有他那有着倾城倾国、绝俗容颜又懂情知情的爱妻,值得两个男人为她痴狂若此。
至于,他这精灵活泼又讨人喜爱的小女儿,瞧她已急得什么似地嚷:
“那可不行,你这老骨董的爹,非认浩哥哥这准女婿不可,冰儿除了浩哥哥,什么人都不嫁!”
这声“爹”总算叫出口,就是顺口极了加了“老骨董”三个字。这是他的大女儿江秋,一辈子斯斯文文,永远不会出差错喊出的三个字。楚荆平和阎傲互看一眼,同时迸出朗朗笑声来。
两个平日严板板,如起来比铁板更硬,敲起来肯定有声音的脸,都朗朗笑出声,其它人哪有不笑的道理。一时间,大厅里所有的人也全都哄然大笑起来。
“大小姐和二小姐两位大美人长得一模一样,这可难为咱们下人了,要是她们俩不说话,咱们想瞧得出谁是谁?”
一片笑声中,只听得丫鬟小玉俏声同珠碧说。说是俏声,其实也不小声,冰儿就听到了。她一时玩心大起,立刻拉着江秋的手,直往厅旁那座雕刻华丽精美的屏风后头跑去。然后,在屏风内直朝厅前所有的人喊:
“今天是秋姊姊回娘家,又是楚府大团圆喜气洋洋的日子,现在咱们来玩个猜美人的游戏。我和秋姊姊两人都不说话,你们一个个轮流猜,是‘秋美人’或是‘冰美人’,猜对的,去向我爹楚府的帐房领五十两银子。”
于是,一时间,大厅里全是热闹喧哗争相猜测的笑闹声。
两位美人,不言不语,娇柔多姿、丽影成双的站在那儿。
“我猜,这是秋美人!”
小碧睁眼说瞎话,对着冰儿猜是秋美人。
“我说这是冰美人!”
珠碧举棋不定,五十两银子耶!可得努力小心的猜,猜中就发财啰!可惜财神爷不让她攀亲认戚没关照她。当然没猜中。
“我说这是……秋美人,不是!不是!是冰美人……也不是!”
悦儿就盼望眼前有块绣绢,哪个会刺绣的就是秋美人,反之就是冰美人。结果傻愣半天,五十两银子就在口袋边绕一圈擦身而过,当然也没猜中。
所有奴婢和丫鬟,甚至连管家全猜过后。轮到柳浩和杜擎了。
“冰儿!别顽皮了。”
别人会认错,打死柳浩也不可能认错他的“大包袱”、“麻烦精”。
“江秋,你是我唯一,怎么也不会认错的娘子。”
杜擎一把搂着他的秋美人。
结果嘛!……除了柳浩和杜擎。连阎傲、楚荆平和楚老太夫人都没猜中。
可不是柳浩和杜擎独俱慧眼,有多厉害。而是这对冰秋美人,一见着他们心爱的人,就像着了魔似的,眼中全是痴情和深情。那样熟悉,那样亲密,又那样热烈,像是前世、今生、来世都将缠绵相守的伴侣,怎会认错!
话说震二总管的千金,震虹茵震姑娘,既已糊里胡涂被迫送进卢靖的洞房,成了他的新妇,她再如何大发雷霆,怒火狂烧,烧遍她的全身上下,烧遍她的五脏六俯,再波及烧遍她身边四周所有倒霉的人,也无济于事。
事实就是事实,她拜堂成亲到入洞房,嫁的是卢靖,不是她的杜大哥。
鬼才相信迎亲那天真有刺客!鬼才相信混乱中竟会有抬错花轿的事!又鬼才相信她竟和另一个先前连长得是方是圆,是俊是丑,天知道会是什么鬼德行的卢靖共渡洞房花烛夜。但所有的鬼才相信,加起来却成了一个她不得不接受,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痛过、怒过、懊恼过、哭死哭活过,所有摧心扯肺,暴怒的情绪发泄过后,她要为这“事实”讨回公道。她狠狠地向上天诅咒,让杜擎的新妇楚江秋成为寡妇。她震虹茵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只有楚江秋成了寡妇,她的公道才得以伸张讨回。
“小姐!老爷派人带口信过来说,杜指挥昨夜率领一批锦衣卫前往天牢捉拿劫狱的乱党时,因身陷乱党纵火烧的天牢里,来不及逃出,而葬身火窟被烧得面目全非。”
近来已被怒火高涨的气焰焚烧得没死也快脱层皮的丫鬟菁菁,白着脸,急急冲进来禀告。
“好。太好了。”
虹茵从紧紧一痛的心中迸出这句话。就这四个字,说完才知耗尽她这一生的痛和爱。
“果然还是只有我那身为西厂震二总管的爹爹疼爱我,我就知道没有任何事是他做不到的。不过,不是早说好要爹爹派去假扮乱党的人,一刀毙了杜大哥就算了,怎生放火把人烧得面目全非,杜大哥……”
她向上天下地的诅咒已应验,她却无喜、无悲!
烧得面目全非!她的心全揪起来了,揪得皱巴巴的,是深度麻木的痛。几乎感觉不到。
只冷冷硬硬地从齿缝中迸出话道:
“想必‘新绿别苑’,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凄风惨雨悲天惨地中。菁菁,赶明儿咱们上新绿别苑去看热闹。我倒要看看这杜大哥的新妇,此刻却成了不折不扣的杜寡妇的楚江秋,如何料理善后,节哀顺变。”
第二天,晌午刚过不久,震虹茵的轿子便来新绿别苑前。
前不久才张灯结彩,装点得喜气洋洋,每盏大红彩灯上全用金粉粘铸着“囍”字的门檐下,全换上了蓝字纱灯,门前也扎起了白花牌坊,几名穿灰缎绵衣的家仆,外罩无袖粗麻孝衫,哀伤地站在门前。
一名家仆原是从震府跟杜擎过来新绿别苑的,认出来人是震二总管的千金震虹茵姑娘,立刻迎下门阶,拱手谦声道:
“多谢震姑娘莅临,杜指挥前夜遭不幸,天降奇祸,今晨虽已入殓,尚未发出讣闻。杜夫人因过度哀伤,已数度昏厥至不省人事,不克见客,还请震姑娘见谅。”
“也罢!人都去了,算了。菁菁,吩咐轿子,咱们立刻打道回府。”
虹茵突然改变一心想来凑热闹、看笑话的主意。她……突然心怯!还有更深的伤痛,在亲眼目睹门前的白花牌坊,她才真真感受到,杜大哥的死,虽是她要爹爹一手设计安排陷害,她却不能做到完全不痛地接受。
临上轿时,她还回头张望了一眼,这原是建来为她和杜大哥新婚之喜住的新绿别苑,竟似缈缈烟云南柯一梦,怕是梦里也难相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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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
亦笼罩在一片伤心的气氛里。不过不是死别,而是生离。
杜擎哪会这么容易就“死”得掉,自然又是冰儿这聪明盖世,什么事都得插上一手不够,还得差上一脚才舒服的小诸葛,想出来的将计就计;金蝉脱壳法。
于是,人,死了上“西天”,既然没死,就只好上“山西”去避避啰!
所有的人全依依不舍地和杜擎和江秋话别。
“江秋,你们这一去,祖母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我的宝贝孙女。我这把老骨头又不宜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否则你们前脚走,我这后面轿子就跟了去。悦儿,你和小玉、珠碧可得好生伺候好小姐,半点不能出差错,知道吗?”
楚老太夫人老泪盈然,说不掉眼泪,已控制不住地泪湿一张皱纹横生、贵气慈祥的脸庞。千叮咛万嘱咐,似乎永远少一句没说出口。
“奴婢遵命,奴婢紧记住老太夫人的吩咐,请老太夫人勿挂心。”
悦儿立刻恭敬地回答。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娘,您就别再伤心难过了。他们此去山西定可安居,还有阎傲阎兄也在那儿,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雪梅的女儿受苦,更何况那儿西北义军势力强大,最是安全不过了。”
楚老爷已在赶人,其实是无法面对伤别离。送女送到哪,都终须一别。
“就是嘛!祖母,别再伤心难过了。秋姊姊走了,还有冰儿我呀!我那山西的爹,特别嘱咐命令我,暂时好好陪陪我这北京的爹,说是什么以弥补这十七年来我不在他身边应尽的孝道。我看最最该伤心难过的是我耶!这楚家千金,大家闺秀哪是人当的,我看不出半个月,就一定会把我活活整死又闷死!”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全笑了,笑声冲淡了离情。
好笑吗?当然好笑,太好笑了,尤其偷偷在心里笑得最大声的是柳浩。
只听说冰儿整死人,几曾听过有人胆敢或有本事整死冰儿!
如果有?那人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事先没打听清楚,冰儿岂是惹得整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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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新月高挂柳梢头,楚府的夜,安静祥和。
柳浩却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刚听得敲了二更。他翻了个身,眼角余光似乎瞧见黑暗中一道人影窜过他的寝室。他警觉飞快地披衣跃下床,正要追出去,却见八仙桌上赫然搁置着一件血淋淋的血衣,显然是刚才那夜行人故意留下的。他飞快翻了一下那件血衣,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一颗心差点叫停。
那是冰儿的绫衬!冰儿出事了!那绫衬上的血……
柳浩想也不敢往下想,一颗心已痛搅成一团。难怪他整夜心神不宁!难怪他整夜辗转难眠!冰儿!冰儿她出事了!他竟还毫不知情地躺在床上,他疯了似用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追出去。
追到楚府外墙的空地上,那披着一件斗篷,盖过头面的夜行人,突然停住脚步不动了。那人脱下斗篷,赫然是柳浩那死而复生的师父秦老怪。
“师父,你怎么还好端端的活着?冰儿呢?你把冰儿怎么了?你快说呀!”
柳浩快急疯了地大吼。
“喂!你这老实得真要命的徒儿,别这么大声地乱吼乱叫,我的一双老耳朵都快给你震聋了。你一下问了两个问题,到底要为师的先回答哪一个?”
秦老怪两手捂着耳朵,一副受害惨重的样子。柳浩只差没被他气死。
“你先回答我,你不是早已寿终正寝,一命呜呼哀哉了?怎么还跑出来这儿吓人?”
柳浩用那只适用于他师父身上,一百零一套问东答西激将法。果然秦老怪立刻得意非凡道:
“你问我前面的问题,我就偏要先回答你后面的问题。那叫冰儿的丫头,我暂时先将她软禁起来,至于软禁的地方,当然不能说给你听。只要你再破解两个锦囊,办妥两件事。我就立刻把这丫头交出来。”
秦老怪不知又想作什么怪?
“又要破解锦囊,办妥两件事?我已被迫学了‘毒孤邪魔真经’和‘九重天拳’还不够?是不是又想迫我学什么更高深绝学的武功秘籍?”
“我说你这老实徒儿真是笨,问出的全是笨问题。这当然不能告诉你,告诉你还用你去破解吗?不过,这两个锦囊,可得远走塞外,你受得了那种沙漠风寒,白天热、晚上冷,胡笳驼铃牛羊腥膻扑鼻的日子……”
“当然是受不了啦!还用问?别说独自远走塞外,得花上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就算要浩哥哥和冰儿分开一天也不成。”
娇娇滴滴的嗓音,连带突然蹦出来的窕窈身影,正是秦老怪自以为聪明绝顶,早把她这丫头搞定,囚禁得密不透风,插翅难飞的冰儿。
“喂喂喂!你这丫头是怎么逃出来的,我这聪明盖世的秦老怪明明……”
“秦老怪明明早已命丧九泉,早就不知一命呜呼哀哉多少天多少日又多少月,你是谁?我冰儿不认识你,浩哥哥你可认识他?现在江湖上人人争相想冒充那早已作古,威震武林武功盖世的秦老怪,浩哥哥,你可千万别上当才好。如果他果真是你师父,怎会那样黑心歹毒,硬是活生生要拆散咱们,迫你远走塞外。”
冰儿指着秦老怪的鼻子,一席长篇大论抢过来说的话,把秦老怪骂得忘了原先想作怪的事,急得什么似地嚷:
“呆徒儿,你千万别听她的。我当然是你师父秦老怪,秦老怪就是我。为师我只不过是上山闭关练功去了。我早说过,除非我自个活得不耐烦太过无聊,提早去见阎王,否则谁也休想要我这条老命。更何况,我现在又学成了更高深的武功绝学,不但功力大进,延年益寿,起码还会多活二十年。要你破解锦囊,办妥两件事,只不过想作作怪,和你玩玩,太久没作怪,还叫秦老怪才怪!说到底,还不就是想迫你学我这最新学会、更更高深的武功绝学。既然你这老实得真要命的笨徒儿不愿学,那就只好等……”
作怪不成,酒也还没沾上半口,又差点被误以为是冒牌的秦老怪,怎么一出关就这么倒霉!不只江湖变色,女娃儿当道,还被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指着鼻子,大声小声骂到过瘾。也罢!也罢!他这呆徒儿就是要有个聪明又刁蛮的丫头来治治他,脑筋才会灵活些,否则迟早不是呆死笨死,就是老实到气死别人,自己却活得好好的。总之,看来他的笨徒儿和眼前这尖牙利嘴,比他秦老怪还聪明绝顶,居然三两下就破解他布置高深又巧妙的陷阱,逃出来的丫头,情深已到分不开的地步。那就只好自认倒霉!倒霉!倒大楣,大倒霉地直搔着脑袋瓜道:
“那就只好等你们这对有情人,赶紧敲锣打鼓办喜事,每一年给我这秦老怪生个孙徒儿,男的女的都好,只要千万别像他爹老实得真要命,好让我把一身的盖世武功传给他们。”
这一说,等于认了冰儿是他笨徒儿的媳妇。听得柳浩一张老实的俊脸上,破天荒没脸红,还笑得几乎欣喜若狂了。
秦老怪怪则怪矣,终究是扶育他长大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能得到师父的允婚,柳浩自然开心透顶啦!他忙把冰儿拉过来,要她跟着他喊一声师父。
“我才不叫他师父。”
冰儿不依地嚷。
“冰儿!”
柳浩大惊,秦老怪也觉乱没面子,面子统统掉光了,捡半天也捡不回。
“我叫他曾师父,是替咱们将来的第一个奶娃儿叫的。”
冰儿一说完,红透一张俏脸飞快跑开了。
“冰儿!你这是亲口答应嫁给浩哥哥了是不是?”
柳浩蓦然惊醒,开怀透顶,差点乐疯了的追上去。
带着他最深最真挚不渝的爱,直到跟上她的脚步,握住她的小手,那种浓浓的喜悦和幸福,才真真实实落了地。
这一握手,就不能放开了。要牵手一起迈向长长久久的未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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